“第五世,南楚時期,他是臨安府裡一個落魄書生,家住錢塘東面。某一日出遊,路經臨安北,遇這一世成了一位富家小姐的她。二人初一見面,他聞到了風中帶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胭脂味,沒有聞過,卻無比熟悉。兩個人彷彿如宿命一般的一見鍾情,情投意合,暗定終生。
那在那個時代,階級的壁壘是堅固的,不同階級之間的通婚,只是小說裡的故事罷了。
兩個人只能偷偷地約會,發乎情止於禮,他們可能只是想約在運河邊上坐坐,看河上舟去舸又歸,通衢南北。可能只是聊聊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也天真地聊著未來,在江畔上,刻下自己的誓言。赤繩早結,白首永偕。
不久之後,二人在河邊相會,卻被河上樓船中的小姐父親撞見,不禁勃然大怒。
那一日,兩人想約好了的又在老地方相會,可他到了,而她卻遲遲沒有來。他在河畔上,苦苦地等著,手裡拿著一盞風燈,那是他們約好的訊號。
可等來的不是心心念唸的她,而是她父親派來殺他的人。風燈掉落,血染褐衣。
她今天被父親囚禁在屋子裡,終於趁著下人不備,逃了出來。一路來到想約的地方,她看到的,卻是一個滿身是血,早就沒有了氣息的他。
她悲痛欲絕,卻默默無語,撫摸著這江畔上刻下的誓言。最後解下了腰上的黃腰帶,吊死在旁邊的老槐樹上。
第六世,他是戰火中流亡的學生,熱血激昂。她是教會醫院沉默的護士,口罩上一雙平靜的眼睛。他在街頭集會受傷,被她藏入地下室救治。昏暗的光線裡,他給她講理想與光明的未來,她只是仔細地為他換藥,手指微涼。傷愈那夜,他必須轉移,將一枚印著木刻火炬的徽章塞進她手心,說:‘等勝利,我來尋你。’
她點頭,將徽章貼在心口。他投身更廣闊也更殘酷的洪流,九死一生。多年後,他作為代表回到這座光復的城市,四處打聽。終於在一處烈士名錄的最底端,看到她的名字——在他離開後第三日,醫院遭搜查,為保護其他傷員,她引開了追兵,死於亂槍之下。那枚徽章,後來人們在清理遺物時發現,緊緊攥在她早已僵硬的手中,血跡斑斑,火炬圖案卻依稀可辨。
第七世,就在這錢塘之地。他是埋頭故紙堆的庸碌職員,沒有理會窗外那群人,沒有理會那些激動地如要毀滅天地的革命口號,悶頭做些他認為對的事情。
她被人剃了頭髮,美麗的臉上被人用木炭畫成了魔鬼。她被人綁著,被人圍著,那些人高舉著憤怒的拳頭,喊著正義的口號,朝她扔著泥巴和石頭。控訴著她這個資本家大小姐的罪惡。
他可能累了,眼睛有些乾澀,放下筆走出房門。看到被一群人壓著遊街的她,她蓬頭垢面,帶著高帽子,卻難掩她那雙很亮的眼睛。
兩人擦身而過,在最近處,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間的四目相對,卻有著一種莫名的熟悉。他心生憐憫,卻又無能為力。剛剛想問一句,你是誰?卻淹沒在那雷鳴的口號裡。
他只能看著她被壓走,而他不知道為何,在風中聞到了一股胭脂味,那一刻他的心莫名地刺痛。只有冥冥中那根被撥動的弦,餘音在各自心口嗡鳴,旋即被市聲淹沒。”
魚舟講完這七世的緣,七世的離別,也是頓了頓。
“七世輪迴,皆因時光錯弄,或因一朝遲暮,或因一念之差,或因戰火離亂,或因宿命撥弄。相思蝕骨,執念成灰,淚濺年輪,風咽餘味。”
“就彷彿地府在他們投胎的時候,弄差了羅盤經,投胎的地方都對,卻總是在時間上差了分毫,可這分毫之差,就如同天地之別,總是走不在一起。
字跡在這裡洇開一大片,像是被淚水打過。我的眼睛也模糊了,茶水涼透,心口卻堵著滾燙的悲愴。這哪裡是故事,分明是凌遲。一遍又一遍,希望燃起又碾碎,相似的靈魂在時間的迷宮裡盲目追逐,永遠被一堵透明的牆隔開,撞得頭破血流。
顫抖著手,我將最後幾滴冷茶,滴在末尾空白的紙頁上。
墨跡艱難地凝聚,比任何一頁都緩慢,都淡,彷彿書寫者已用盡了所有力氣與魂魄:
‘當你讀懂這些故事時,我們的第八世輪迴,即將開始。’
‘嗡’的一聲,腦海一片空白。夜風從未關嚴的窗戶縫隙鑽入,吹得書頁簌簌作響,檯燈的光影劇烈搖晃。那行字在風裡微微扭動,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個邀約。
我是誰?這書為何到我手中?讀懂……怎樣才算讀懂?是窺見了這綿延七世的苦,是感受到了那徹骨的疼,還是……我本身,就是這悖謬輪迴的一部分?無數念頭如毒藤瘋長,纏繞得我幾乎窒息。
我必須去找那個賣書的老婆婆。
凌晨的街道空曠冷清,石板路反射著溼漉漉的微光。我攥著那本藍皮書,奔跑著,心臟撞擊肋骨的聲音大得驚人。運河的水聲在耳邊轟鳴。
舊書攤還在。遮陽棚在凌晨的風裡嘩啦作響,那盞昏黃的燈竟然還亮著,像一隻固執的、不肯瞑目的眼睛。老婆婆依舊坐在那張竹椅裡,姿勢似乎都未曾變過,彷彿從昨日黃昏一直坐到此刻。收音機安靜著。
我喘著氣,停在他面前,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將手中的藍皮書,緩緩遞到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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