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還沒有響起,節目還沒有開始,可觀眾們,已經被舞臺上的陣容給震驚到了。
“哦!這次又是什麼?這是準備去戰鬥嗎?這個演出陣容也太過龐大了。”
“這樣龐大的人數,要想完美地協調指揮,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這個魚舟老師,在晚會的最後,又準備了什麼可怕的表演?我作為一個觀眾,居然開始緊張起來了。”
“又是交響樂團和龍國傳統樂器的合作,這種形式讓我興奮。”
指揮家王大藝手中的指揮棒輕輕抬起,懸在半空。國家大劇院音樂廳內一片寂靜,混響時間被精準地控制在2.2秒的空場,那一瞬間的無聲幾乎有了重量。音樂廳的天花板是一大片不規則的白色浮雕,如起伏的沙丘,又如被浪花沖刷的海灘,靜靜地伏在所有人的頭頂上方。環顧四周,改良的鞋盒式設計讓池座一層和樓座二層的兩千多個座位環繞著舞臺,數碼牆如站立起來的鋼琴琴鍵,每一個凹凸的尺寸和形狀都經過數論的精確計算,只為將聲音均勻、柔和地擴散和反射。這座潔白肅穆的音樂殿堂,色調風格寧靜、清新而高雅,此刻正被一種即將爆發的力量緊緊包裹。
指揮棒落下。
《黃河船伕曲》。那是一片氣吞山河的聲音。船工的號子從樂池深處拔地而起,嗩吶撕裂了開端的寧靜,琵琶的掃弦如急雨打船,交響樂團低音絃樂的持續烘托如同黃河水下暗湧的泥流。民樂團的打擊樂聲部加入了進來,大鼓的每一次敲擊都像是船槳劈開浪頭。合唱團的男聲部以近似呼喊的音調唱出驚心動魄的航行,整座音樂廳的2.2秒混響將那磅礴的氣勢延長、放大,聲浪在白色浮雕天花板與木質側牆之間來回激盪,如同黃河之水在峽谷中的迴響。
“我的上帝啊!”西方人的口頭禪都在他們嘴裡默唸著,打著轉,並沒有真正發出聲來。
西塞爾或者和其他外國人這才真正認識到嗩吶的威力,一個個張大了嘴巴。不!他們還沒有真正認識到,因為只有聽到《大出殯》,也沒有聽到《哭皇天》和《二泉吟》。
第二樂章《黃河頌》,男中音的獨唱如同從大地深處生長起來的聲音。交響樂團的銅管奏出寬廣悠長的前奏,而民樂團這邊,二胡用綿長的揉弦為那段獨白鋪上了一層深沉的底色。每一位樂手面前都擺放著樂譜,然而他們的眼神早已越過紙頁,落在指揮家王大藝緊握的雙拳與張開的雙臂之間。詩朗誦的段落到來時,朗誦者的聲音從合唱區前方傳出,沒有麥克風,純靠音樂廳對聲音的自然增強,將每一個字送入最後一排觀眾的耳中。
全場兩千零一十七個座位今日無一空席,外賓們安靜地坐在各個方位。他們身處池座與樓座,被聲音全方位包圍。不管是外國人,還是龍國人,今天都是第一次聆聽這部全曲,這首曲子,並沒有太多的文化代溝,那些外國人雖然不懂中文,但音樂是人類共同的語言。
第七樂章,《保衛黃河》。當“風在吼,馬在叫”的旋律驟然奏響時,整個舞臺如同一部被髮動起來的巨大引擎。交響樂團與民樂團在這一刻真正融合成了一體。管絃樂的宏大體量與民族樂器的銳利音色交織在一起,嗩吶的嘹亮穿透了整個音樂廳,如同黃河岸邊最尖銳的戰鬥號角,而大鼓的每一次重擊都像是一記心跳。
輪唱從合唱區的女高音部開始,一波一波地傳遞下去,如同浪濤一浪高過一浪地向觀眾席湧來。外賓席間,有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有人在樂曲的間隙悄悄攥緊了拳頭。而當最後一聲打擊樂的巨響落下時,整個音樂廳陷入了一種震耳欲聾的寂靜,隨後,掌聲如潮水般湧起。
終曲,《怒吼吧!黃河》。指揮家王大藝的雙臂高高揚起又猛然落下,交響樂團的低音絃樂與銅管爆發出最深沉的力量,而民樂團的全部樂器以最強音加入其中。那不僅僅是音樂的合奏,更是一整個民族用聲音鑄就的紀念。合唱團八個聲部的混聲在此刻達到了頂點,前方指揮的每一個手勢都被一百五十餘位樂手和一百八十個歌唱家們精準地捕捉。“向著全世界勞動的人民,發出戰鬥的警號!”歌聲剛落,音樂廳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向樂團致敬,向歌唱家致敬。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他們的心情是澎湃的,他們的眼神是狂熱的。不論是哪一個國家的人,這首歌曲都在每一個人的腦海裡迴盪著,衝擊著他們的心靈。他們都能感受到這首宏大的曲子的澎湃無比的情緒,不分國籍,不分人種。
所有人都站著,他們都在鼓掌,他們的眼神慢慢都集中到了第一排那個年輕人的身上。
他們都在向這首偉大麴子的創作者致敬。
而魚舟當然也感受到了兩千多雙眼睛注視著他,有十臺攝像機對著他,也有無數的致敬給予他。
但魚舟的心裡卻是在向他前世八十多年前,在延安窯洞裡寫下這部不朽名篇的冼星海先生致敬,也向那條奔流不息的母親河致敬。
這部作品不是個人抒情,而是?在民族存亡關頭,一位愛國音樂家將專業技藝、革命信仰與民眾情感熔鑄成的“音樂宣言”?。
指揮家王大藝放下手臂,轉過身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笑容,一種充滿自豪感和成就感的笑容。他先向觀眾深深鞠躬,臺下掌聲再次雷動,經久未息,王大藝又對著魚舟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感謝之情,千萬萬語都在這一鞠躬裡。
魚舟也對著舞臺的方向鞠了一躬,感謝舞臺上三百三十一位演奏家,歌唱家和指揮家的感謝。
感謝他們完成了這一部偉大的作品,感謝他們讓另一個世界的一位偉大音樂家的最重要的作品,在這個世界呈現。
這場演出並不只是將兩套樂器搬上了同一個舞臺,它象徵著一種對話,一次交響樂團的結構之力與民樂團的靈魂之聲的深刻握手。在音樂的召喚下,無論來自何方、說何種語言的人們,都在同一片聲浪中感受到了同樣的壯闊與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