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衙門臨河而建,經薛祥數年經營,早已修繕得恢弘氣派。
穿過三重儀門,眼前豁然開朗。
正堂前空地上,竟擺開數十張紫檀木大圓桌,桌面覆著嶄新大紅錦緞。
僕役侍女如穿花蝴蝶,正將一道道珍饈鋪陳其上。
魚翅羹、油燜熊掌、烤全羊、大閘蟹、關外刺參……
銀壺玉杯,象牙箸匙。
絲竹班子已在角落就位。
朱允熥腳步在石階上停住,背對眾人,目光掃過這奢華場面,最後落在高懸的“漕通天下”匾額上。
薛祥覷著他背影,心中忐忑,強笑上前躬身:“殿下旅途勞頓,臣等略備薄酒粗餚,為殿下接風洗塵……”
“這也叫薄酒?這也叫粗餚?”朱允熥轉身打斷,“你這裡的飯食,皇祖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兩三回。孤三令五申不許鋪張,你全當成耳旁風了?”
薛祥臉上頓時血色全無。
“薛漕臺,”朱允熥聲音不高,卻讓所有官員心驚肉跳,
“孤在武英殿,親眼見你呈給父皇的奏疏。你說漕司庫銀緊缺,疏浚款項無著,民夫工錢拖欠,請朝廷速撥錢糧,可謂字字泣血。”
他逼近一步:“怎麼到了淮安,就能變出這般排場?這幾十桌花了多少?一千兩?兩千兩?”
薛祥伏地顫聲答道:“殿下明鑑……臣等絕不敢奢靡,所費…約莫一千二百兩…”
朱允熥陡然提聲,“薛祥!你是把孤當作深居宮中的無知稚子,還是那等可隨意糊弄的痴兒?”
這一聲喝問,驚得王貞渾身發抖。僕役們縮頸屏息。
薛祥魂飛魄散,以頭觸地:“臣不敢!臣糊塗…賬目記差了,約是…六千兩…”
“六千兩?”朱允熥語氣冰冷,“是你自掏腰包,還是走的衙門公賬?”
薛祥伏在地上,有苦難言。
“若是你個人所出,你一年俸祿幾何?家中可有陶朱之業?能隨手拿出這許多白銀?若是衙門公帑,”
他指向堂外運河方向,
“河道上民夫衣不蔽體,在冰水泥濘裡勞作!漕船破舊超載,船戶傾家蕩產!
你報給朝廷說沒錢修河、沒錢造船、沒錢發餉!轉頭就變出這滿桌珍饈?
六千兩?騙鬼呢?我看一萬兩都打不住!有這一萬兩,能疏浚多少裡河道?
能補發多少拖欠工錢?能救活多少漕丁家小?薛祥,這些賬你可算過?你的良心可算過?!”
拍馬屁不小心拍到馬腿上了,薛祥早己面如金紙,癱軟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反覆唸叨著:
“臣知罪…殿下息怒…臣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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