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沒有答話。
任亨泰自問自答:
聖人之言在四書五經裡,在程朱傳注裡,在歷代先賢的著述裡。
殿下弄出來的這些東西,臣翻遍了經史子集,找不到出處。
殿下要讓監生學這些東西,還要把它加到科考裡去。
臣斗膽再問一句,將來取士,是以聖賢之道為本,還是以這些東西為本?”
朱標臉色已不大好看。
任亨泰看在眼裡,卻依然不管不顧,聲音低了幾分,分量卻更重了。
“殿下是幹大事的人,開海禁,開銀山,開南洋,樁樁件件,臣雖老朽,也看得見。
但天下讀書人寒窗苦讀,背的是聖賢書,寫的是八股文,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為朝廷效力。
現在,殿下忽然告訴他們,你們背的這些,不算數了,要改考浮力壓強。他們會怎麼想?萬一南北各省的學子鼓譟起來了,何以處之?”
朱允熥依然沒有答話。
任亨泰說到最後,已經帶上了哭腔:
“臣也知道,殿下是一片苦心,想為國家培養實用人才。但改科考這件事,急不得,也硬不得。
殿下若執意要改,天下的讀書人不會服。朝廷失了士心,殿下失了人心,臣無論在朝在野,皆不忍見之。願殿下深思之!”
朱標一直沉默著,沒有替朱允熥辯解,也沒有替任亨泰圓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任尚書,你的話,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此事須從長計議。”
任亨泰躬身行了一禮,退出了武英殿。
朱標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半晌才說了一句:“太子,你聽見了?”
朱允熥低聲道:“兒臣聽見了。”
“你怎麼想的?”
朱允熥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父皇,兒臣編的《格致學》,取自《大學》‘格物致知’之意,怎麼就沒根據了?
那個水泥配方,不就是格致學裡的東西嗎?龍江造船廠造船,不用算密度、浮力嗎?
工部火器局鑄炮,不用算彈道、射程嗎?《夢溪筆談》《海島算經》這些,不算正經學問嗎?
兒臣先編課本,在國子監和各地府學裡試教,讓讀書人慢慢知道,世上有這些東西。這不是冒進,是為十年後鋪路。”
朱標忽然問了一句:“你剛才在任亨泰面前,怎麼不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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