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國三十幾年,浙江人口至少增加了二三百萬,田卻還是那幾十萬頃。僧多粥少,狼多肉少。
如今朝廷要清丈田畝,清查人口,浙江上上下下的日子,恐怕不太好過吧?”
錢端心頭一驚,實在搞不懂這位太子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太子這是轉性了?體恤下屬做事不易了?不像。欲擒故縱?引蛇出洞?
他來不及細想,又聽見太子說道:
“南直雖說人口也稠密,但好歹有成片成片良田沃土。哪裡像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簡直就是螺螄殼裡做道場。”
錢端壯著膽子接話:“謝殿下體恤。所謂‘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正是因為難,臣等更要用心用力。”
朱允熥笑了笑,“錢參政,孤有一個想法,你想知道嗎?”
錢端、陸清源、晁振的心,全懸到了嗓子眼,一個個挺直身板,正襟危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朱允熥端起酒杯,朝李景隆挑了挑眉:“曹國公,你說。”
李景隆放下筷子,朝錢端微微一笑,那笑容客氣得很。
“錢大人,太子已與趙少保、夏侍郎、陳總憲商量了幾日,初步設想,準備在浙江率先廢除齊民編戶制度。”
轟。錢端腦子嗡地一下炸了。
後面李景隆又說了一大篇,他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有一群蜜蜂鑽進了腦殼。
廢除齊民編戶制度?這…這…
他在浙江做了這麼多年官,從知縣做到知府,從知府做到參政,管得最多的,便是人丁和田畝。
齊民編戶是洪武爺定下來的祖制。黃冊和魚鱗圖冊,便是這套制度的兩個輪子。一個卡人丁,一個卡田畝。這對輪子轉了三十幾年,其實早就鏽死了。
新增人口被戶籍鎖死在土地上,一畝地養一個人變成養兩個人,兩個人的賦稅壓在一個人的田上。
田越不夠種,田價就越高;田價越高,就越是拼了命地藏田;越是藏田,清丈就越查不清;越是查不清,百姓的負擔就越重。
這麼淺顯的道理,浙江上下的官員誰心裡不清楚?可清楚歸清楚,沒有一個人敢公開提。誰敢動祖制?那是跟洪武爺叫板。
錢端忽然全都明白了。太子從南京走到杭州,走了半個月,一定是在琢磨這件事。
到了杭州又等了七天,一定是在跟這幾個近臣,關起門來商量這件事。
太子方才笑著說,“浙江上下日子不好過”,是在說浙江這盤棋,不能再按老規矩下了。要破局,就得動最根上的東西。
太子這道教令一旦發出去,浙江的天,就徹徹底底變了。
佃戶可以不用再種老爺的田了,可以去東北種自己的地,可以從寧波港出海下南洋。
鄉紳們手裡攥著再多田契,也攥不住種田漢了。
那些攔駕告狀的百姓,從此有了一條活路,也不再是官府的累贅。
錢端把酒杯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才發現杯子裡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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