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夢龍直直地看著杜吉,頓了一頓,方才回答道:“自然是年年祭拜,每年除夕、清明和中元節,我都沒漏下過。”
杜吉冷笑:“你剛到德州那三年,確實是每逢年節都會祭拜先生與前頭那位師母,就連祭拜時用什麼香品、供品,都要親自過問。可滿了三年,你在德州站穩腳跟後,便不再關心這些事,全交由你夫人去料理了。
“到得前些年,你甚至開始嫌棄你夫人多事,每遇年節都要在家中擺香案,祭拜這兩位長輩。你嫌她為了祭拜,妨礙你在家中做東道,宴請文人墨客,宣揚你的名士身份。你還嫌她花了太多銀錢在購買香支供品上,覺得這種事能省則省。
“你夫人不止一次勸你,對師長與養母不該如此怠慢。你又是怎麼回應她的?冷聲斥責她多事,叫她管好家中內務就行,不許過問你的正事,還說什麼死去的人自有人會供奉他香火,犯不著你這個外人去操心。”
杜吉的表情變得意味深長:“你原來知道自己對先生與師母而言,是個外人呀?你夫人乃是董家女,她真心孝敬先生與師母,因為你反對,她在家祭完先生與黃氏師母后,還要在自己院中帶著孩子另行祭拜董氏師母。
“她曾多次規勸你要禮敬先人,你都不肯聽,她便也不再多事了。你說這些年你一直沒忘祭拜先生夫婦,到底是指你自己,還是全靠你夫人操持?別把你夫人的孝心算在自己頭上!”
黃夢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杜吉一個外人,能把他家裡的事打聽得那麼清楚,明擺著就是小董氏說漏了嘴。
賤人安敢如此?!
她不過是個德州地界上小有名望的小家族旁支之女,若不是杜嶺續娶了董家女,董家又出了兩個官,他根本看不上她!他身為江南黃氏的傑出子弟,能娶她做元配正妻,就是她祖上燒了高香。她竟然還敢吃裡扒外,中傷他的名聲?!
黃夢龍正想破口大罵,老蒼頭又一次從角落裡發聲了:“董家早就看你不順眼了。無奈他們已將女兒許配給了你,又有了外孫,才無奈容忍了你的所作所為。他們以為你既然自稱是先生的學生,至少會懂得尊師重道,沒想到連表面功夫都不肯做全!”
在場其他人紛紛指責黃夢龍:“太過分了!連四時祭祀都不肯用心,還有臉說自己是嗣子,是衣缽繼承人呢!”
“他管我們叫外人,可我們每年年節與先生、師母們的生辰祭日,從來沒漏下過香火供奉。哪怕只是三杯清酒、幾盤素果,也是一份心意。他夫人替他操持全域性,不必他過問,他竟然還嫌花費多,礙著他請客做東道了。如此不恭不敬,真真世間少有!”
“他不敬董氏師母也就罷了,連養育他長大、對他恩重如山的黃氏師母,也如此怠慢,真真是白眼狼!黃氏師母在天之靈若得知,只怕會後悔當年收養了他!”
“當年黃氏師母若早知他的本性,早就將他逐出家門了!他還有臉自稱什麼養子、嗣子、衣缽傳人。誰家能容這等不孝逆子?怪不得江南黃氏不肯認他呢!”
黃夢龍的臉色在種種議論中越發難看了,可杜吉還不肯放過他,又轉頭問老蒼頭:“蒼叔,你在先生身邊侍奉久了,不知先生可曾提過,打算挑誰做衣缽傳人?”
老蒼頭早就跟杜吉對過口供,此時自然也知道該怎麼說:“先生從前跟夫人商量過,說是身後事就交給夫人與族人料理,家業盡數託付給夫人,只有一些心愛的古籍字畫,需得好生挑選一個學生來照看,免得糟蹋了他珍愛之物。
“當時先生是這麼說的:其祥雖是杜家血脈,無奈太年輕,又受家事所累,恐怕要等娶妻生子後,才能安穩下來;伯明年紀最長,無奈已授外官,在書畫上又天賦平平;只有信之最合適,就怕他過世時,信之已授官在外了。”
其祥是指杜吉,信之是指薛德誠,伯明則是董家長房的董伯明。他乃是黃山先生來到德州後,收的第一個弟子。
黃山先生生前最看重、最親近的,就是這三個學生。跟夫人商量繼承人時,也只提了他們三個。從頭到尾,他就沒提過黃夢龍。
黃夢龍此時拿著昔年與黃山先生的養父子關係來為自己臉上貼金,無視自己忤逆在先,早已主動斷絕了父子、師生之情,在場所有黃山門生,都不會認可他的。
眾人紛紛道:“還有什麼好說的?這種欺師滅祖之徒,早該趕將出去了!”
“若我們早知道他對先生如此不恭不敬,早就與他反目了,怎能容他打著先生的旗號,在德州耀武揚威了這麼多年?!”
“還好意思說我們是外人,他連外人都不如!”
“論起尊師重道,他還不如他夫人和兒女呢!好歹他夫人是董家出身,比他教養強多了!”
“江南黃氏號稱詩書大族,怎就教養出這等貨色來?!”
“江南黃氏從前不大像話,難免要養出幾個敗類,還好如今黃氏已換了當家人,改邪歸正了。只有這個黃氏棄子,還是那般厚顏無恥,因此黃氏也不肯再認他。”
“幸好他們不認,否則黃氏詩書大族的名聲,都要叫他玷汙了呢!”
眾人義憤填膺。黃夢龍做了多年名士,已經很久沒經歷這等千夫所指的局面了。就連昨夜裡府尊上門發火,也只是針對他辦事不利這一條,而不像眼前的黃山門生這般,從道德人品到出身家世,都將他貶到泥地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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