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羅府尊上門弔唁而一時湧現的賓客漸漸少了,謝家門庭又重新恢復了冷清。
但這時候的謝夫人已經不在乎這種事了。她小歇了兩日,覺得身體稍有起色,便要打發謝管家到老家族中祖墳看情況,想著早些打點好相關事宜,她好帶著兒子送亡夫入土為安。
謝詠主動要求,代替謝管家走這一趟。
他對母親道:“謝伯年紀大了,連日奔波勞累,若還要再讓他往鄉下走一趟,就怕他身體吃不消。再者,族裡出了什麼變故,總要有人去打聽清楚。謝伯到底是家僕身份,行事不如我方便。我查清真相了,才能決定是不是真要將父親送回去。萬一族裡當真不顧情面,即使我們把父親葬入了祖墳,日後祭拜時也會尷尬。”
謝夫人聽得怔然:“可若是不把你爹葬入祖墳,那又能葬去哪裡?”祖先公婆都還在祖墳裡埋著呢,她總不能讓亡夫一個人孤零零待在外頭,做個孤魂野鬼吧?他又沒做錯什麼事,憑什麼受這個委屈?!
謝詠道:“正因如此,兒子才要弄清楚,族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若是有所誤會,就趕緊澄清了,別耽誤父親入土為安。若是實在無法轉圜,我們還得為父親另擇吉地,將來說不得還要將祖父、祖母的遺棺也遷出來。”
謝夫人臉色變了變:“那確實應該查問清楚,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你爹從來沒做過虧心事,對朝廷也一向忠心耿耿,就算皇帝對他有什麼滿意的,好歹也賜了追諡。
“朝廷只是稍稍冷淡些,卻不曾失了禮數。沒理由外人都懂得敬重他,自家人反而要給他氣受的。倘若族裡當真犯了糊塗,還死不悔改,咱們也沒必要繼續跟他們糾纏下去了。”
謝詠鄭重應了聲,又請母親照看家裡。他這個獨子要外出辦事,靈堂上的相關事務,就只能請母親多辛苦一些了。他已經邀請了未來的大舅哥薛長林與薛長河兄弟過來,幫著招呼為數不多的客人,但有許多事還是得要自家人出面才行。
謝夫人放緩了神色,擺擺手道:“這有什麼?現在才上門來的人,多數只是來湊個熱鬧的,這兩日統共也就是七八人,其餘正經上門弔唁的幾乎都是你的同門,聽說了訊息,大老遠趕過來了。
“若不是想著你興許還有同門未到,我都想讓人收了靈堂,閉門謝客了呢。家裡只管交給我吧,該做什麼我心裡有數,有謝管家幫襯著,我也用不著操什麼心,有事我也會請薛家出面的,你只管安心出門,早去早回。”
謝詠辭別了母親,又去向薛綠道別。她剛剛購得新居,正是需要人幫忙搬家的時候,他卻要缺席,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薛綠卻並不在乎:“新宅子早就叫人搬空了,我只需要僱幾個人重新打掃一遍,就能直接入住,省事省心得很。我統共也就只帶了兩三車行李來,有奶孃、胡永祿和蒼叔,足夠應付了,實在缺人手,還可以向長房借陳家的人,用不著你操心。”
她反倒對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很有興趣:“這種提前看墳地的事,照理說是你族人負責的,先前肖夫人派到青州來報信的信使,也早就提前讓人準備好了。照理說,你用不著親自跑這一趟,你卻寧可放下靈堂上的事務不管,也非要回一趟族人,為的其實是查清楚,族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
謝詠在母親面前還有可能稍作掩飾,對著準未婚妻薛綠,卻十分坦然:“不錯,我娘為此憂心忡忡,夜裡常偷偷對著我爹的牌位抹淚。我身為人子,怎能不為她分憂?此番我回族中,就是要問清楚族人到底是怎麼想的?若是有誤會,那自然再好不過,誤會澄清了就行;但若是沒有誤會……我也會說服族人的。”
總之,謝詠絕不會讓母親繼續為族裡的態度而傷心難過。他從來沒指望過能從族人親友那裡獲得什麼助力,也不介意與他們疏遠斷親,但為了讓母親安心,他會盡可能與族人維持表面和氣的。他從來不覺得,謝氏家族有什麼底氣,能徹底與他們這一房切割。
薛綠見謝詠神色凜然,心知謝氏族裡若是沒有足夠的理由,這一回怕是要吃苦頭了。不過她還不是謝家人呢,這種事自然不好過問太多。她只提醒謝詠:“別落人話柄,必要的時候,你也可以扯一扯虎皮,狐假虎威一番的。”
謝懷恩大人得了皇帝追諡,就是一層虎皮;興雲伯府的主母是謝詠的師門長輩,又是一層虎皮;羅府尊應該不介意給謝家母子提供一層庇護;哪怕是同行到青州來的黃山門生們,也是個個有功名在身,未必不能充作謝詠的籌碼。
若是謝詠打定了主意要拜入黃山門下,那黃山門生的人脈,也能為他提供助力。
薛綠還提醒謝詠:“謝家族裡若是有意在府衙謀差使,如今府衙吏員正出缺,未必不是他們的好機會。而你認得羅府尊,便有了與他們談判的底氣。最好趕在他們說出不中聽的話之前,讓他們看到與你交好的好處,免得雙方撕破臉。”
謝詠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忍不住苦笑:“先失了禮數的是他們,我卻反而要為了維持和氣,主動給他們提供好處。”
薛綠淡淡地道:“你若想讓伯母安心,少不得要使些心機。若你不願意主動向族人退讓,就隨行帶個機靈的人,讓他代你開口,好讓族人主動向你賠罪求和,那樣你心裡也能少些憋屈。”
謝詠默默點頭:“我明白了。你放心,我會把這件事辦好的。”
他辭別了薛綠,又去見薛德民父子,求得他們多多關照自家,方才返回家中,收拾行囊。
他本來覺得自己獨自騎馬出行會更省事些,但若是有個機靈的隨從一同前往,辦起事來確實會方便許多。他在家裡的僕從中挑了半晌,才挑中了從前曾經在錢師爺身邊服侍的僮兒,問明對方也學過騎馬,騎得還不錯,便讓謝管家為其安排了另一匹好馬。
且不說謝管家如何囑咐僮兒出門辦事的規矩,謝詠主僕倆次日天剛亮就出發了。太陽昇起來之後,薛長林便帶著二弟薛長河,前往謝家靈堂坐鎮。
而薛綠也換上了方便活動的家常舊衣,預備與家人一道準備搬入新居。
還未出門,她就聽到前門方向一陣喧囂,卻是有客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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