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去崇明的東海劍廬,謝詠的情緒不由得低落下來。
他不說話,但薛綠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崇明去?”她小聲問,“雖說太祖皇帝有遺命,唐少劍主忠心耿耿,想必是不會違命的,可掌門去世,他依禮回師門奔喪,完全可以守足三年孝的,皇帝也不想他帶著劍廬弟子們回京,不是麼?”
東海劍廬的少劍主唐無鋒不知為何礙了新君的眼,連帶所有東海劍廬弟子都在皇城中受盡白眼。他們明明是奉了太祖遺命,留在皇城中守衛新君的安危,卻連正經官職都沒有,後來也被新君隨意送上戰場對戰燕王大軍,死傷慘重。
劍廬弟子們其實早就心生怨念,有意退回師門了,可少劍主唐無鋒依然牢記著太祖遺命,無論新君如何不待見他,他也堅守不退。後來掌門去世,他帶著同門回師門奔喪,守孝了不到一年的光景,就遇見了徐真這位頗有神異的天女,他又特地將她送往京城,獻給新君。
興許他是真心覺得,徐真能助新君安定天下,惠濟百姓吧?但也不排除他是想借此機會,向新君展現自己的忠心,好讓新君對東海劍廬改觀,不要再因為厭惡他一人,而牽連眾多同門了。
然而他偏偏又與徐真相戀了,徐真拒絕成為皇帝后妃,興許是有自己的想法,但皇帝顯然把這個賬記在了唐無鋒頭上,認為是他勾引了徐真的緣故。東海劍廬弟子的處境不但沒有改善,反倒更糟糕了,連皇城守衛的差使都幹不下去,直接被皇帝送上了戰場。
能逃過這個厄運的,除了少劍主唐無鋒,也就是本身是官宦子弟、父親又是東宮舊臣的謝詠而已。其中唐無鋒能留下,未必沒有皇帝故意讓他沒機會與同門共同進退,只能痛苦地等待著同門的喪信的緣故。
在唐無鋒帶著徐真出逃之前,他一直陷在悔恨的情緒中,悔不該連累同門陷入絕境,悔不該將心上人送進火坑,悔不該對皇帝始終抱有期待與信任。
若他沒有將徐真獻進京城,他與一眾同門們本來完全可以藉著守孝的名義,在東海劍廬過平靜的生活,直到皇家叔侄之爭結束為止。反正皇帝不會下旨召他回京,他又何必主動回去,連累得同門們也跟著遭殃呢?
他對新君忠心耿耿,可死傷慘重的卻是他的同門。
這件事原本與薛綠無關,可她上輩子既然學了東海劍廬的劍法,受了劍廬教習弟子們的恩典,又結識了謝詠這位劍廬真傳弟子,就不能再熟視無睹了。
她真心勸說謝詠:“世兄想想法子吧?等到少劍主回崇明守孝,無論如何也要攔著他再回京城去,更不要再把徐真獻給皇帝了。這對所有人都沒有好處。大家就留在崇明東海劍廬守上三年孝,不好嗎?等三年孝滿,戰爭也有了結果。都一樣是太祖血脈,少劍主為皇帝效力,還是為燕王效力,又有什麼不同呢?”
謝詠苦笑:“當然不同。師兄自幼是由孝康皇帝教養長大的。與其說他效忠的是當今皇帝,倒不如說他效忠的是孝康皇帝的血脈。燕王又不是孝康皇帝之子,若將來當真坐上了皇位,未必不會斷絕後患,殺盡孝康皇帝血脈。這種事,師兄如何能忍受?”
薛綠不以為然地道:“可他回京又有什麼用?皇帝又不待見他,他還非要帶著一眾同門,一同不受待見。他若真的想報答孝康皇帝的教養之恩,何不在燕王即將打進京城時,悄悄潛入京城,趁亂帶走一兩個孝康皇帝的年幼孫輩,從此隱姓埋名。
“雖說失了權勢富貴,但好歹血脈得以儲存。即使孝康皇帝在世,也不會說少劍主虧欠了自己。若是燕王查問,少劍主也可以說,那是他偶然遇見的孤兒,帶回劍廬撫養了。只要他們不生事,燕王沒有證據,難道還能無端殺戮劍廬弟子不成?”
謝詠雙眼一亮,但沉吟不語。
上輩子他一直待在京城,雖然不曾見到燕王大軍入城的情形,但也大致知道,混亂時皇家子嗣的位置。皇帝與吳王都是不可能帶走的,他們的身份本就是麻煩,也容易叫人認出來,可皇帝的二皇子尚是無知幼兒,吳王之子也年紀還小。若是帶走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都算是保全了孝康皇帝的血脈。
而這兩個孩子又還沒到記事的年紀,只要無人多嘴,他們就可以在東海劍廬中以一個普通弟子的身份,安穩長大,甚至是娶妻生子,延續血脈。
只要訊息不走漏,就不會有企圖“撥亂反正”的人利用他們與燕王作對,燕王也同樣不會知情。如此,無論是師兄唐無鋒還是東海劍廬,也都能保全了。
謝詠覺得,倘若他真的無法說服師兄唐無鋒重回京城,為皇帝效力,也能以此為藉口,勸說師兄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以防萬一。這是為了保全孝康皇帝的血脈,也是在報答教養深恩。師兄又怎能為了討皇帝歡喜,便不顧大局,不顧日後呢?
謝詠不信,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唐師兄依然還要執迷不悟,非要帶著同門們去效忠一個根本不待見他們的短命皇帝。
自打重生以來,謝詠就一直在煩惱,要如何勸說師兄唐無鋒留在師門,不要再為皇帝效勞。他雖想過不少辦法,但心裡卻始終沒把握能說服對方。如今有了薛綠的提點,他總算有了一點底氣。
這麼想著,他便告訴薛綠:“我打算在掌門去世前幾個月回崇明。若是事情順利,我興許還能阻止掌門之死,求掌門幫我一同勸說師兄。”
薛綠怔了怔:“東海劍廬的掌門麼?可我聽說……他好像是因病去世的……”這種事要如何阻止?
謝詠身為東海劍廬的真傳弟子,對師門長輩的瞭解自然比薛綠更深:“掌門的病是年輕時在戰場上受傷,治療不當,留下的舊患,每年到了季節都要發作,但一直沒有大礙。那年……島上的藥恰好用盡了,弟子出去採買時,又遇到了阻礙……”
因為唐無鋒帶著劍廬弟子入皇城守衛新君,卻不受新君待見,訊息傳開,東海劍廬的威望漸漸受損,哪怕依然還有人脈,與外界的人接觸來往時,也多了不少麻煩。
掌門需要用的藥,弟子採買不順利,就是因為有人故意刁難的緣故。對方未必就是想害死什麼人,但肯定想借機討一下皇帝的歡心。誰知就這麼不巧,藥未能採買回來,掌門卻病發了,情況比往年都要更嚴重幾分,缺了藥,病情惡化,掌門很快就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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