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目送自家大伯父、大堂兄與一眾世叔世伯們走進了府衙。
她站在府衙門外,遠遠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後衙的過道後,心裡暗暗祈禱著,今日事情一定要順利才行。
剛剛被長兄耳提面命地囑咐了好些話的薛長山揉著耳朵走了過來:“十六娘,咱們回去麼?”
薛綠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我暫時還不想回去。我想在這裡等大伯父他們出來,這樣我就能馬上知道計劃是否成功了。”
薛長山歪了歪腦袋:“那你打算在哪兒等?總不能一直站在這裡吧?這兒可是府衙大門口,人來人往的,叫人瞧見你,還不得議論紛紛呀?回頭我娘要是知道我沒勸阻你,定要罵我個狗血淋頭。”
薛綠不由得笑了:“我還不至於這麼蠢。我只是想盡快知道世叔們的訊息,不是要給人看猴戲。”
她轉身返回自家馬車,在馬車裡等就挺好的。馬車停在府衙斜對面的路邊,一眼就能看見府衙大院裡發生了什麼事,雖然依然有點顯眼,但還不至於叫人看了笑話。
薛長山跟在她後面,一塊兒上了車,有些好奇地掀起車簾打量著府衙的房屋:“這裡就是德州府呀?瞧著還挺氣派的。我覺得比河間府強多了,更別說是咱們春柳縣的衙門。”
這是自然。如今德州比河間富裕,人丁也興旺。德州府衙門前些年還翻新過,建得比河間府衙氣派,不是再正常不過了麼?
薛長山又回過頭來小聲問薛綠:“十六娘,我覺得德州挺好的,又有現成的宅子,為啥爹不肯留在這兒,非要往別處去呀?他還說,這事兒已經跟大哥還有你商量過了,你們都贊成去青州。青州有啥?就算咱們不留在德州,往沂州去也不錯呀?咱們在那兒好歹還有親戚呢!”
薛綠也不知道大伯父薛德民是怎麼跟家裡人說的。不留在德州,這事兒其實原本是她的主意,大伯父只是被她說服了而已。但她沒法解釋說,自己是因為活過了兩輩子,知道德州明年要陷入戰火,才不肯留下的。
她只能含糊地表示:“朝廷來的新統帥李景隆大將軍,如今就在德州城裡。他正重整朝廷大軍,準備要跟燕王打仗呢。誰知道什麼時候,燕王就會帶兵打過來了呢?咱們只是小老百姓,哪裡經得起?還是早些避開的好。
“青州、沂州都是不錯的去處,不是窮地方,去了不至於受苦,但又不是什麼兵家必爭之地,輕易不會有戰事。只是沂州那邊的親戚不大可靠,青州卻有謝家為援。我跟大伯父、大堂哥商量過了,覺得青州是不錯的去處。就算燕王打過去了,咱們從海上坐船,也能逃到南邊去。”
薛長山想起了早前在路上聽說的傳聞:“是了,謝家哥哥是東海劍廬的弟子。東海劍廬在青州好像有分舵,還有個船塢,聽說每月都有船往他們師門的駐地去呢。如此說來,青州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只是我聽說那兒的藩王名聲很壞,怕那裡的日子不好過。”
薛綠對此毫不擔心。那位王爺應該已經被皇帝召去京城了,從此被圈禁在京中,再也不能回來禍害青州百姓。眼下青州可能略有些蕭條,但只要日子過得太平,這點小小的不足,也算不得什麼。
反正他們一家人也沒打算在青州過一輩子,等四年戰爭結束,皇家叔侄之爭有了結果,他們就能返回春柳縣老家去了。
薛長山其實也只是唸叨兩句罷了,並不是真的對青州有什麼不滿。無論是青州還是沂州,對他來說都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少年人乍然離開家鄉,前往陌生之地,他心裡實在沒什麼底,難免會感到不安。
他揪了揪自己的袖子:“表姐的婆家那邊……我也聽娘說過了。外祖和舅舅他們雖說都要去沂州投奔表姐,可也沒真指望那邊親家會幫他們什麼大忙。他們就是不放心表姐,覺得親家若真打算休了表姐,他們去了,好歹也能幫表姐撐個腰。
“否則這兵荒馬亂的,表姐獨自一個在沂州,受了委屈也沒人能替她做主,那也太可憐了。如今他們一大家子人過去了,如果親家當真不做人,容不下表姐,也不肯讓他們在當地立足,他們好歹能把表姐帶走,再往別的地方去。一家子在一塊兒,有什麼扛不過去的呢?”
薛綠聽了,不由得微笑道:“若是實在不成,大不了讓他們從沂州北上青州,與我們會合好了。”
薛長山哂道:“十六娘,你對青州還挺看好的。你咋知道,青州就一定是個好地方,咱們家到了那兒能安居樂業呢?春柳縣其實也有別人往青州去,還曾送信來給親人報平安。我聽說那兒不算繁華,至少是比不得德州富庶的。外地的流民去了,日子未必好過。”
薛綠上輩子又沒去過青州,怎會看好那兒?她只是相信謝家,相信謝詠罷了。謝詠既然向她和她的家人做出了承諾,就一定會盡全力履行諾言。
謝家不但是青州人,還有東海劍廬為後盾,在青州本就有一定的根基與人脈,如今又得了古家嫡支的助力,同行的還有劉二勤這等在青州待了許多年的船行老手……說實話,這樣的謝家,比起王氏孃家那個不大靠譜的姻親,明顯靠譜多了。
薛綠也沒指望自家去了青州後,能過上什麼大富大貴的日子,但她相信,她一家人想在當地安頓下來,還是不難的。他們家還有些家底,買得起宅子,也買得起田地。而且大伯父有秀才功名,謝詠是官家子弟,還有古家嫡支的臉面在,他們一行人哪怕是躲避戰亂而來,也不至於被當作尋常流民,受人歧視排擠……
堂兄妹倆你一句、我一句地閒聊著未來的事。胡永祿在車外豎起一隻耳朵聽著,想象著將來在青州新家與妻子一起生活的情形,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不過,他就算開起了小差,也沒忘記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他看見幾個官差從府衙大堂後頭出來,往大牢那邊去了。他記得方才自家大老爺和幾位相公們都進了後衙,官差們好像就是從同一個方向來的。
沒過多久,他就知道自己判斷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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