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守備剛從北邊過來。
他原是保定府的守備,如今打仗了,保定、真定陷入戰火,他的職位名存實亡,又沒在朝廷大軍裡謀得個職位,只能投置閒散。
幸運的是,滹沱河大戰時他沒上戰場,也沒身處危險的前線,因此沒受一點傷。李景隆大將軍在德州整頓軍隊,他也打著這個旗號趕過來了,只是比別人都晚了幾天而已。
他進城時,就有人告訴他侄子洪安的死訊了。他不是不傷心的,但那畢竟不是他親生的兒子,在最開始傷心過後,理智就升上來了。
看到侄女哭得那樣,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我早就勸過他,別這麼狠!殺這麼多人,是要遭報應的!我這點官職,在河間府也不是什麼都能替他兜住的。他只是不聽,總說自己有分寸、有把握、有依仗……如今怎樣?!他但凡肯聽我的,又怎會落得今日的田地?!”
他大侄女洪氏聞言,頓時不樂意了:“伯父,小弟可是咱們洪家的獨苗苗!他那麼有出息,年紀輕輕就要升五品了,又攀上了朝廷的大將軍和駙馬爺,若不是被人害了,未來前途不可限量!他如今遭此橫禍,你不替他做主就算了,怎的還說他是遭報應了呢?!”
“這話就不必在我面前說了。”洪守備有氣無力地道,“他攀上的大將軍兵敗倒臺了,攀上的駙馬爺與他反目成仇,沒因為他遷怒咱們這些洪家人,就算是好的了。安哥兒這些依仗,如今全都不做數,還談何前途呢?
“這回他死得不明不白,人人都說是春柳縣的苦主報仇來了。就算我們鬧到官府去,官府也只會覺得他活該。你也別指望我能替他做什麼主。別看我如今還頂著保定守備的名頭,事實上我什麼都不是。我手下沒兵沒馬,原本那點人脈都叫你弟弟敗光了,不被舊識們掃地出門,已經是萬幸。”
洪氏雖然聽得惱怒,但也漸漸冷靜了下來。伯父原是洪家官職最高、也最有權威的一位長輩,她自然不敢冒犯得罪的。她此時低頭默默擦去臉上的淚水,半晌才道:“雖然外頭的人都說,小弟是被仇家殺的,但我……總覺得不一定。”
洪守備皺眉看向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小弟在春柳縣殺人都這麼久了,幾時有人說過報仇的話?他先前來見我時,就嘲笑過那些死者的遺屬,說他們都沒種,知道他攀上了高枝兒,就沒一個人敢來得罪他的。”
洪氏頓了一頓,“小弟說這話,總不會是無的放矢。我來德州這些天,也沒聽說那些逃到德州來的遺屬有膽子殺人,他們連找上我小姑子家鬧事的膽量都沒有,又怎敢僱兇報仇呢?!”
洪守備眉頭皺得更緊了:“安哥兒難不成還公開說這種話?這不是明擺著往人心上戳刀子麼?就算原本那些人家沒打算與他過不去的,聽了這話,只怕也要氣昏了頭,衝上來給他一刀了!你做長姐的,難道就不知道勸勸他?!”
洪氏縮了脖子。若是小弟無事,她先前怎麼做都是無妨的。可小弟出了事,她沒有勸阻小弟,就是她的錯。伯父說話已經算是客氣了,若是祖母這時候在她面前,只怕罵得更難聽。
她當然不想再捱罵,只得繼續說重點:“小弟剛到德州的時候,抽空來過我這兒一遭,來去匆匆的,連我小姑子和親家都不曾拜見,為此我沒少聽親家的冷言冷語。那時候小弟給我留下了一封信,還囑咐了我幾句話。我琢磨著……他的死,會不會跟這件事有關係?”
洪守備頓時嚴肅起來:“信在哪兒?他跟你說什麼了?!”
洪氏忙從懷裡掏出了那封信,想要遞給伯父,但又很快縮回了手。
洪守備見那封信厚厚的,封口封得很嚴實,尚未開啟,忙伸手示意侄女把信遞給他。
洪氏猶猶豫豫的:“小弟說了,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的,這信就是他留的後手;若是他平安無事,我最好一輩子都別把信開啟。他說有些事,我知道得太多了,對我沒有好處。他是為了我好,才這麼說的。”
“如今他出事了,豈不正是我們看信的時候?!”洪守備一把將信從侄女手中奪了下來,“他還有沒有說別的什麼話?”
“他說……”洪氏吞吞吐吐,“他說,春柳縣那事兒是京城的貴人授意他乾的,他本來沒想這麼狠,就怕拒絕了貴人,會連累伯父,所以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了。耿大將軍還有李駙馬,都是那位貴人幫他攀上的。
“貴人的意思,是讓他瞞著所有人,不叫外人知道他倆有來往。小弟的前程,自有耿大將軍和李駙馬操心。小弟說,雖說耿大將軍與李駙馬對他不錯,但貴人身份更高,卻不肯提拔他,他不禁擔心,將來有朝一日出了事,貴人會把他推出來做替罪羊。橫豎世人只知道他的靠山是耿大將軍和李駙馬,與那貴人無關……”
洪守備的信剛拆到一半,聽到侄女的話,手上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這話是什麼意思?安哥兒覺得自己有可能會被那位貴人視作棄子?可他不是知道那貴人的身份麼?貴人行事若當真如此隱秘,難道就不怕安哥兒會供出他來?!”
要知道,洪安攀上的那位貴人到底是誰,連家裡父母親人都不知曉。身為伯父的洪守備,更是從來沒從侄兒嘴裡問出過一句準話。他心裡早對此有所不滿了。聽到侄女的話,他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不詳來。
看著侄女洪氏支支唔唔的樣子,洪守備就明白了:“安哥兒擔心那位貴人會滅他的口,就悄悄兒給你留了這封信做後手。你如今見安哥兒死了,就疑心他不是被人尋仇,而是被貴人滅了口?!”
洪氏苦笑道:“伯父,這事兒怨不得侄女兒多心。小弟剛留下了這封信,說了這番話,沒幾天他就死得不明不白的,叫侄女兒怎麼想?聽小弟的語氣,那位貴人身份十分了不得,只怕我們家也無力替小弟討還公道。
“可小弟替他辦了這麼大的事,殺了這麼多的人,如今連性命都賠上了,難道人就白死了不成?!他總要給我們一個交代的!小弟沒了,家裡的香火無以為繼,伯父您如今又丟了官,家裡人拋家舍業地離了河間府,將來的生計要怎麼辦?!”
洪守備挑了挑眉:“怎的?你想拿這封信來威脅那位貴人?可連安哥兒都很可能死在人家手上了,你一個婦道人家,怎麼敢去捋虎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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