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老大祭出了府尊大人,石太太與石寶生都無話可說了。
就算他們心裡再不樂意,也知道這回是註定要做一回冤大頭了。替黃夢龍辦後事,固然是晦氣,但得罪了府尊,後果只會更嚴重。
石寶生又改變了主意,期期艾艾地對石太太說:“娘,看來兒子還是要往府衙走一趟。您放心,兒子不會給黃夢龍風光大葬的。他如今是有罪之身,又是橫死,還是儘快下葬的好。兒子給他置辦一口薄棺,再買些香燭紙錢之類的,然後請位陰陽先生替他點個穴,再在寺廟裡給他做一場法事超度一二,也就完事了。”
石太太橫了兒子一眼:“隨便買口最便宜的棺材,到城外荒郊野外隨便尋個地挖坑,把人埋了,也就是了,還請什麼陰陽先生?沒把他丟去亂葬崗,就已經很對得起你跟他曾經的師生名分了。他又沒教過你幾日,反倒害你不少,哪兒來什麼恩情?
“這種名聲敗壞的人,難道還要講究墳地風水麼?!到時候你再買一掛紙錢,在他墳前燒了,也就全了禮數,其他法事什麼的,一概不用。他是被那姓麻的殺死的,死後要作祟,也是找姓麻的去,用得著我們家費事麼?!”
石太太勉強接受兒子為了討好府尊,花點錢把黃夢龍給埋了,但絕對不贊成多花無謂的錢。如今石家的財政大權已經回到了石老大手中,但日常花銷是石太太掌著。她從丈夫手中接過錢,再根據家中的需要花出去,能從中截留多少私房錢,都要靠她精打細算。
她這會子不情不願地從錢匣子裡數出了五兩碎銀來,遞給了兒子:“拿去吧,就只有這些了。”
石寶生接過那五兩碎銀子,無措地看向父親。從前他風光時,這點錢還不夠他請客做一回東道的。他雖然不精通經濟庶務,卻也曾得前恩師薛德誠細心教導,知道一場正常計程車人葬禮,花銷絕對不止這個數。況且他手頭十分拮据,正想借機多攢點零花呢。母親只給這麼些,夠做什麼使?
石老大便對妻子說:“多給他幾兩銀子吧。五兩隻夠買一口最便宜的棺材,再叫輛車拉到城外去,連僱人挖坑的工錢都未必夠,難不成你還要讓兒子自己去掘土?!再說,就算超度法事不做了,墳前總要擺一壺素酒,幾顆果子。太過簡陋了,叫人看著不像話。
“你別看黃夢龍如今死得狼狽,他從前還是認得不少人的。那些人為了名聲著想,明著不會認他,但難保私底下不會偷偷來祭拜。咱們家兒子一直以他的得意門生自居,如今若是做得太過分,只會叫人說閒話。
“相反,若是兒子盡到了禮數,哪怕是後事辦得簡單些,只要看起來像模像樣的,別人就挑不出錯來。有些實心眼的傻子,就會覺得兒子只是被黃夢龍糊弄了,並不是真的品德敗壞,說不定還願意與他結交往來。這就是兒子日後的人脈了,總比他如今一個朋友都沒有的強。”
石太太再次被丈夫說服了,不情不願地,又掏了五兩碎銀子給石寶生。
石寶生雖然依然覺得太少,但看到父親已露出了滿意的表情,便不敢再多言,低頭說:“兒子這就回屋換衣裳,到府衙裡問問章程……”
石老大揮揮手:“去吧,記得待人客氣些,禮數要周全。如今你可再也沒有倚仗了,別總擺出一副才子的高傲模樣來。等哪天你考上舉人了,再擺架子也不遲。如今你不過是個小秀才,滿德州城的秀才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什麼稀罕的?!”
石寶生漲紅了臉,忍著氣低頭應了是,連衣裳都顧不上換,就直接衝出了家門,卻正好在門前遇上了未來妹夫古仲平。
古仲平提著一籃子新鮮果子過來,顯然是給未婚妻獻殷勤來了,見了石寶生,也和和氣氣地問:“兄長這是要出門去?”
石寶生本想甩袖就走,但想起自己進京攀高枝的門路已然斷絕,還不知要苦讀幾年,才能考上舉人,反倒是古仲平這個他一向看不上的未來妹夫,傳聞中即將要成為古家嫡支的嗣子。古家可是德州有名的望族大戶,石家如今全靠古家姻親的名頭撐著,才沒人上門尋晦氣。
他哪裡還有底氣給未來妹夫臉色看呢?
於是石寶生也停下了腳步,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是啊,出去辦點事。我爹孃和妹妹都在家呢,你快進去吧。”
古仲平笑著向他行了一禮,他忙不迭草草還禮就走了,因此他並不知道,未來妹夫進門寒暄過後,便與妹妹石六娘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猶猶豫豫地對石老大夫婦道:“岳父、岳母,小婿近日在外頭聽說了一些傳聞,也不知真假,但事關岳父岳母家的產業,小婿不敢擅專,因此特地前來告知。”
說罷就將城中有春柳縣逃來的流民傳言,說縣中最大的油坊被賣給了外地來的客商,買主還將前主人的家當全數丟到了大街上,引來許多貧民爭搶的訊息,說了出來。
他還再三強調:“小婿找好幾個春柳縣百姓打聽過了,被賣的油坊原主家姓石,說是石太太祖傳的產業,石太太打算遷居南方,不打算回鄉了,因此委託了族兄,變賣祖產。小婿聽到傳言,覺得與岳父岳母一向的說法不符,生怕其中有什麼誤會……”
古仲平說得猶豫,但石老大與石太太已經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齊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石太太白眼一番就暈了過去,慌得石六娘連忙將她扶住,攙到圈椅上坐下。石老大則緊緊抓住古仲平的手:“賢婿,你這話可是真的?是誰告訴的你?!”
古仲平列舉了一連串的名字,果然都是春柳縣城的舊識,還有好幾個人,石老大從前沒少跟人家打交道。這樣的熟人都說他的油坊被賣了,可見是真的了。可他們家絕對沒有說過要變賣祖產呀?!
雖說石老大有心要在德州落戶,享女兒女婿的清福,但春柳縣城的油坊是他的根基,等戰爭結束,他還是要回去的呀!哪怕日後會久居德州,這份產業他也不可能放手。他手中有產業,就不算是破落戶的,說出去也體面幾分,至少不能讓古家嫡支嫌棄,要退他閨女的婚約!
石老大回身抓住妻子,用力把人搖醒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只是把油坊交給你族兄代管而已,怎麼他就把祖產給賣了呢?!當日可是你說的,說你族兄再是老實可靠不過,如今又是怎麼回事?!”
石太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知道哭。
石六娘趁機道:“爹,我記得胡永祿前不久才隨薛家人從春柳縣回德州城。他必定知道這件事。咱們找他打聽一下吧?總不能白白吃了這麼大的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