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知道了洪家定居德州的訊息,並不是很在意。
洪守備還不知能不能活著從戰場上回來,明年德州就要陷入戰火之中,洪家人留下,天知道會遭遇什麼?就算燕王治軍嚴明,燕軍不擾百姓,知道他家出過兩個朝廷大軍的武官,燕軍一方難道就不會上門招降?
洪家若是不降,在燕軍治下不會有好日子過;若是降了,等到朝廷重新奪回德州後,他們更不會有好日子過。尋常百姓還有望在兩軍對峙中勉強維持安穩生活,有官宦背景的大戶人家,卻很難清淨度日。
上輩子洪安隨耿大將軍一道兵敗失勢,靠著岳家陳將軍的人脈,在京城謀得了軍職,連帶洪家人也進了京,生活富貴安穩,洪守備也有了新差使。如今洪安已死,陳家與洪家反目,洪守備上了戰場,洪家人滯留德州。他們註定不可能像上輩子那般幸運地避開戰亂,一家子老弱婦孺,註定要吃盡苦頭了。
明知道這家子不會有好下場,薛綠自然不會耗費心思去對付他們。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忙活呢。
大伯父薛德民此前與黃山門生們來往,得知目前在外做官的趙相公,有個連襟是在青州府治下的壽光做縣令,便請趙相公的兄弟代為引薦,寫信去向這位包大人求助,打聽一下外地人要如何在青州落戶安頓。
青州距離德州也有五百里路,但眼下商路未斷,時常有車隊商隊往來,也有不少人要遷往青州避亂,薛德民想找到幫忙送信的人並不難。信送到壽光縣後,難為包縣令也是個厚道熱心的人,立時就有了回信。如今信送到了薛德民手中,他自然要與家人商議,到了青州後要如何行事的。
包縣令在信中告訴薛德民,眼下已經有不少北方百姓為躲避戰亂,逃到青州了。這樣的外地流民,如今府衙一般都將人安置到益都縣下面的村落裡。
這些村落本來就有屋有田有水源,只是在戰時拋荒了,多年少有百姓入駐,十分冷清,如今用來安置流民,還能省下蓋房子的功夫,一應屋舍水井都是現成的,不過水井需要修復,田地更需要重新開墾,流民入住後,要忙活的事情還有很多,不可能閒下來的。
當然,這是針對那些從河間、保定等府流落而來的平民百姓所作的安排,象薛家這樣人口眾多又有錢財傍身的書香人家,包縣令就建議他們,不要選擇到益都縣下面的村裡去。無論是直接在青州城裡置宅安居,還是另選合心意的居所,再置辦田產,都是上上之選。
比如他治下的壽光縣,也有許多無主的好田,空宅子亦有不少。青州原本曾是山東行省治所,只是後來才遷去了濟南,許多富家大戶隨之外遷,青州在那之後就日漸不復往日繁華,再加上藩王不做人,市面蕭條多年,連帶的底下縣中的富戶,都外遷了不少。
倘若薛家選擇在壽光縣安家,不但大宅子隨他們選,連田地都能買上不少好的,價錢也不高。包縣令還願意打包票,薛家子弟若想在青州繼續讀書科舉,他一定會想辦法解決所有困難。若是薛家能出一二秀才,他壽光縣也能添不少光彩。
自打他到壽光縣上任以來,治下已經多年沒出過舉人了,連秀才都是鳳毛麟角。他與其他鄰縣的同僚們坐在一處,說話都低人一頭。而薛家好歹是有功名的耕讀人家,還出過薛德誠這樣的進士名師,家中子弟考得功名的可能性比別家高多了,包縣令自然不能輕易放過。
他在信中十分熱情地邀請薛家人入住壽光,還提到,壽光縣距離青州府城不過幾十里路,連線兩地的官道雖說多年未修,但維護得還算不錯,路上也沒什麼盜匪,來往還是很方便的。壽光距離青州的港口也不算遠,薛家人中了舉人之後,若想進京參加會試,從海上坐船南下,也十分便利。
包縣令洋洋灑灑地寫了厚厚一封信,還特地花錢請商隊的人儘快送到薛德民手中。薛德民看了信,就知道他是真的十分期盼自家前往壽光定居。
只是,事關全家生計前程,他不可能獨自做決定,肯定要召集全家,一同商議的。
五房的薛八老爺薛德永首先提出:“這包縣令又是黃山先生門下趙相公的連襟,都是親戚,想來不會坑我們。既然他說得壽光縣這樣好,又肯助我們買宅置地,我們索性就到那兒去算了。如今這年月,外頭兵荒馬亂的,我也不指望住的地方有多麼繁華,在鄉下清清靜靜的就挺好。”
他妻子劉氏在旁點頭,對丈夫的意見沒有異議。
但薛長林卻覺得,壽光縣雖好,可惜離青州府城太遠了些:“青州本就不算繁華,縣裡自然更比不得府城了。若要採買些什麼東西,還得跑幾十里路往府城去,那不是太麻煩了麼?幾十裡……這不是一天就能來回的,還得在城裡找地方過夜,也太折騰了些。”
薛長河也道:“這包縣令在信裡也說了,壽光縣如今多年沒出過舉人了,連秀才都少見,想必縣裡學問好的人更少。我們都還是未得功名的學生,到了青州安頓下來,若有機會考取功名,肯定要繼續學業的。若是找不到靠譜的好先生,難不成全靠自學麼?”
這是十分現實的考量。雖說薛家有個名師薛德誠,但他如今已經去世了,留下的書本筆記,雖然四房全都帶上了,但光靠看書看筆記,沒有人指點,學習的效果也好不到哪裡去。薛德民自己只是個老秀才,遲遲未能考上舉人,落榜多次,指點子侄們考秀才,還有點底氣。若是孩子們考上了秀才,再往後他就沒有把握了。
薛家還不知道要在青州住多久,而薛長林、薛長河都已經參加過童生試了,只是運氣差一些,才不曾考中罷了。萬一他們到了青州後考上了,過後難道就不再往下深造了?就連薛德民自己,也還不死心,想要再試一試鄉試呢。
從前薛家有薛德誠這位進士支撐門戶,薛家在春柳縣就是名門,無人敢惹。但如今薛德誠去世了,薛家人又背井離鄉,光靠薛德民的秀才功名,怎能確保無人敢上門欺凌呢?
薛家一門老弱婦孺,手中又有不少錢財,若沒個拿得出手的頂樑柱,隨時都有可能成為別人口中的肥肉。因此,薛家的讀書人們,學業是十分重要的。既然自家沒有名師,他們就得上外頭找去了。
所以,他們到底要不要在壽光縣安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