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仲平知道,自己和石六孃的婚約算是穩了。
本來,他二人算是門當戶對,他被決定過繼給嫡支之後,嗣父母對石六娘不滿意,就是因為嫌棄她的家世不足。家裡開油坊只是次要的,關鍵是她有個有秀才功名、才子名聲的兄長,偏又名聲不好,受士林唾棄。
但如今,石六娘出身的不足被補全了。她沒有好父母兄長,卻有個要好的小姐妹,哪怕兩家反目,兩人的情誼也依舊深厚不變,對方甚至願意借給她大筆錢財,根本不擔心她會欠債不還。
這個小姐妹背後是整個黃山門生的人脈,還願意為石六孃的未婚夫牽線搭橋,助他向名師求教學問。古家嫡支家主夫婦當初夭折的親生嫡長子,少年時求學、議親時能說到的人家,也不過如此罷了。古仲平靠著未婚妻,就能得到這樣的人脈,古大老爺怎會覺得不滿意?
先前他只是默認了石六娘這個未來嗣媳的人選,如今已經主動開口,在妻子面前為嗣媳說好話了。他的態度轉變,足以證明他對嗣子婚事的想法。
古仲平知道,自己再也不需要擔心,會忽然被迫與心上人分開,然後娶回一個不喜歡的陌生姑娘了。
但這不代表他就能安心了。
薛綠的幫助是有限的,也是有條件的。石六孃的家世依然有不足,她的父母兄長依然會拖她的後腿。倘若古仲平他不夠努力,讓嗣父嗣母滿意,那麼即使他能得到這麼多助力,未來也依舊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
他告訴自己,從現在開始就要拼命了,若不想成為任人擺佈的傀儡,他就絕不能懈怠。
各家的車隊在濟南住了兩夜,在第三天的清早再次出發,朝著青州的方向前進。
這一回,各家的車隊位置有了些許的變化,石家人的兩輛大車被調整到佇列的中段位置了,緊跟在黃山門下一位高舉人家車隊的後頭,再後面跟著的則是趙家人。趙家人多車多,走得慢一些,而高舉人的太太孃家與古家嫡支有親,看在古仲平這個嗣子的面上,也不會給石家人臉色看。
石老大覺得這是好女婿為自家爭取的福利,十分歡喜。若不是石六娘一再勸他不要張揚,畢竟她還未過門,婚事還有可能會出變故,興許他就已經抖起來了。如今他雖然會在妻子、兒子面前炫耀,但好歹還算低調,對於前後兩家同伴,也很客氣,禮數做足,沒有惹人厭煩的舉動,這讓石六娘好過了許多。
只是,石家被調到了隊伍中段,落在隊伍最末的,就成了古家某個旁支庶房。後者看著偶爾才會出現的幾個車隊護衛,只覺得一肚子怨氣,雖然沒本事自己上路,但也不打算忍了這口氣,便跑到古大老爺面前去告狀。
他大概覺得,古大老爺對於石家這種名聲不好的破落戶,也定是不滿意的,只不過是礙於嗣子古仲平,才沒有直接退婚罷了。他去告一狀,說石家幾句壞話,興許就能激得古大老爺與嗣子起衝突,說不定連過繼的事,都能取消了,今後會另從別的旁支那兒挑人。
只是他沒想到,古大老爺對於他的挑撥絲毫不為所動:“石家人少,挪到隊伍中間,就不怕會掉隊了。你家裡男女僕婦一大堆,也有好些個強壯的家丁,車多馬壯,落在後頭又有什麼可怕的?你先前不是還說,嫌棄後面還跟著個石家,還得分心照看,寧可走在最後麼?這會子遂了你的意,你怎麼反而抱怨起來?”
那旁支庶房的兄弟被他的話噎住,只得灰溜溜回了自家的馬車,心裡百思不得其解,家主明明很嫌棄石家,怎的這回居然會幫著石家人說話?
古仲平在旁冷眼看得分明,轉過身便越發積極地去向眾位黃山門生請教學問了。
他每晚陪著石六娘抄書,抄得比石六娘更快,字也寫得更好。抄書的過程中,他就已經先記熟了抄過的內容,對於其中看不明白的地方,第二天就拿著抄好的書去尋一位黃山門生請教,十分謙遜好學。
諸位黃山門生旅途無聊,忽然來了個聰明好學的小年輕,恭恭敬敬地向自己求問,他們也樂得藉機打發時間。回答了古仲平的問題幾回後,他們發現這個小年輕還真是個不錯的好苗子,可惜學業被耽擱了,若是早幾年就認真讀起書來,這會子說不定都能下場考秀才了。
他們一邊為古仲平惋惜,一邊認真指點起他的功課。正巧古仲平拿來的是薛德誠生前編寫的教材,都是黃山門下極熟悉的,各人教得得心應手,心裡都覺得:這合該是咱們門下的學生才是。
只可惜薛德誠死得太早,而在座眾人又自問才學不足,不好誤人子弟,索性便給他寫了薦書,讓他日後在京城遇見了杜吉,再向他拜師去。
杜吉如今在黃山門生中,算是仕途前程最看好的一位。古仲平先前已經跟他打過交道,只可惜關係平平,如今有了拜師的機會,心中不由得暗喜,連忙知會了嗣父,又把親兄長給帶上,一併去向各位黃山門生請教功課。
古大老爺見他都要過繼了,也沒忘記提拔親兄長,心裡本來有些不喜的,但一想到他將來若能拜在杜吉門下,前途就有了倚仗,便也將這份不喜壓在了心底。橫豎古仲平的親兄長也是他們古家子弟,若是能在科舉路上有所成就,對嫡支也是一份助力。
古仲平的兄長其實本來就拜在某位黃山門生門下,只是他要隨家族親人進京,恩師卻要留在德州,這才落了空。他跟著弟弟前去向幾位師門長輩請教,很快就與他們混熟了,雖然比不得弟弟機敏,卻又有沉穩實在的好處,很快也得了一封薦書,到了京城後,學業上也能得到一位同門師長的幫助,實在是意外之喜。
他們兄弟倆還從師長們那裡得了委任,要替他們捎書信給京中的同窗、同年或親友,這也是讓他們在京中擴大人脈的好機會。
古家兄弟得了這許多好處,黃山門生們卻反而認為自己佔了便宜。平日裡,他們時不時就會讓家人給薛綠送東西,或是打發人去看薛綠,生怕薛綠這個失了父母的孤女會在家族中受委屈。如今在旅途中,夜宿客店時,他們再打發人來,說的話又不一樣了。
他們會誇獎薛綠:“十六娘真真好眼光,一眼就看中這個古仲平,是個讀書的好苗子,人品也正派。明明我們都在德州城,從前竟沒發現古家還有這麼一個好孩子,若是早些收入門下,咱們也不必忍痛割愛,將他讓給其祥兄了。
“真可惜,信之兄當初只顧著在老家收學生,若是早早在德州城裡發現了古仲平,收到門下好生教導,哪怕只是每年指點幾個月的文章,這孩子也早就能考中功名了。如今信之兄也不必因為石寶生忘恩負義,導致學問衣缽無人傳承。這個古仲平,比石寶生強了十倍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