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爺與趙二奶奶離開薛家人所住的客房時,不約而同地抬手抹了一把汗。
趙二爺嘆道:“幸好薛家人大度,不跟母親計較,否則這一回還不知該如何收場。若叫大哥知道母親打了什麼蠢主意,定然又要生一場氣!”
趙二奶奶淡淡地說:“大哥才不會生氣呢。倘若婆婆把事情做成了,難聽的話說出去了,叫薛家十六娘知道了她的想法,大哥興許真會生氣。但如今……這不是沒成麼?不但沒成,婆婆還叫人家小姑娘給嚇著了。大哥素來孝順知禮,知道後不會怎麼著,但大嫂興許私下會忍不住笑話吧?”
別說大嫂了,她這個趙老太太的嫡親兒媳,今兒都忍不住偷笑了好幾回呢!趙老太太這麼小的膽子,還想算計人家小姑娘,如今倒是自個兒把自個兒給嚇壞了,哪裡還敢再招惹人家?偷雞不著蝕把米,大約就是這樣的了。
雖然趙老太太是趙二爺的親孃,但他此刻聽了妻子的話,半點都沒覺得生氣。他也認為老孃行事太離譜了,還好她只是有那打算,沒真個出手,雖說有些難聽的話叫薛家的人聽見了,需得他夫妻二人親自出面賠禮道歉,但只要老孃沒真的做成事,兩家就不算是結了仇,他到了兄長面前,也不至於沒法交代。
不過說回來了,世侄女的身手真是叫人驚歎呀……
回到自己的客房裡,屋中沒有別人在場,趙二爺就忍不住對趙二奶奶說:“薛家十六娘小時候常跟她父親薛七先生到德州來,我也是見過幾回的。雖說薛七先生拿她當男孩兒教養,但其實除了書讀得多一些,她跟別家嬌養的小姑娘沒什麼兩樣。
“薛家就這一點骨血,平日裡如珠似寶的,聽說連針線活都少做,哪裡捨得叫她習武練劍?沒想到這才幾年不見,小姑娘不但已經亭亭玉立,還練得這般好身手。當初薛七先生去春柳縣衙,若是帶上閨女,興許就不會出事了。”
趙二奶奶不以為然地道:“老蒼叔還在薛家呢,你怎麼不說,薛七先生若是帶上老蒼叔去春柳縣衙就好了?誰能想到那洪安會忽然殺人呢?更何況,我聽說薛家十六娘是喪父後才開始練劍的,只是因為天賦特別好,才會學得這樣快。”
趙二爺歪了歪頭:“我確實聽薛大提過,薛十六娘一心要報殺父之仇,因此特地向興雲伯府的肖夫人學劍,當時肖夫人還在德州,也有意要教薛十六娘劍法,可惜肖家人急著進京,肖夫人來不及教授,就授意師侄謝雪律代勞。
“說實話,在今天之前,這話我就是隨便聽聽罷了,從來沒覺得薛十六娘只學幾天劍,就真能報父仇了。薛大先前跟我們說,薛十六娘與謝雪律合力報了大仇,因此兩家關係莫逆,謝家才會事事都格外關照薛家,我只當他是瞎編的,為的是解釋謝家為何與薛家走得這樣近,生怕別人說兩個孩子的閒話。”
趙二奶奶眨了眨眼:“二爺的意思是……這話不是假的?他倆當真合力報了大仇?!”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可能麼?謝薛兩家的大仇人……那就是洪安了?雖說黃夢龍也摻和其中了,但他是死在京城馬家的管事手中,乃是狗咬狗。而洪安卻是死在德州城外,誰也不知道是什麼人殺的他。傳聞說是馬家那個姓麻的管事找人滅的口,難不成真正下手的是謝雪律與薛十六娘?!
趙二爺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瞧薛十六孃的身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三個強人到了她手下,沒走兩招就叫她殺了,那叫一個乾淨利落!薛大說她學劍格外有天賦,顯然是真話。只是從前薛家壓根兒就用不著讓女兒學劍,我們才不知道罷了。”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洪安在春柳縣衙一口氣殺了三十多個人,固然是個厲害的傢伙,可薛十六娘又不是一個人報仇,還有謝雪律在呢!他可是東海劍廬的高徒,名門弟子,豈是尋常高手能比的?他衝在前頭,薛十六娘在旁掠陣,兩人合力殺了洪安,報了殺父之仇,這事兒不是不可能的!”
趙二奶奶抬袖掩口,忽然飛快地回身走到門邊,開門向外探頭張望了一番,確保沒有人路過聽見夫妻二人的對話,方才緊緊關上門,回到桌邊與丈夫說話:“這事兒二爺心裡有數就好,可別到處與人說去!”
“這事兒還用得著你教?我自然不會多嘴多舌。”趙二爺嗔了妻子一記,“我看,只怕黃山先生門下的前輩們,對此心裡都有數,但人前誰都不提,只說是蒼天有眼,叫害死薛七先生與謝懷恩大人的兇手得了報應。”
仔細想想,其實這又有什麼呢?父親被害了,做兒女的拼盡全力去為父報仇,這原是應有之義。即便是鬧到朝堂上,皇帝與朝臣們也不能說謝雪律和薛十六娘做錯了。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兩個孩子剛經歷了喪父之痛,命運多舛,如今好不容易能過上平靜的日子,還是別再起風波的好。
趙二奶奶在丈夫對面坐下,心裡忍不住為薛綠心疼:“薛十六娘真不容易……謝雪律自幼習武,劍法高明,有他出面去報父仇就夠了。薛十六娘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居然也要咬牙學武,非要冒險去報仇不可。這麼短的時間,她就把劍法練得這麼好了,這是吃了多少苦頭呀!”
趙二爺嘆道:“這也難怪。薛七先生教養出來的女兒,自然是孝順明理的。她想報仇,總不能指望叔伯兄弟代勞吧?薛大一家子都是讀書人,薛八是個病秧子,孩子又小。薛二、薛四不在,想也知道他們與薛十六孃親近不到哪裡去。與其指望旁人幫忙,她還不如自個兒動手呢,反正不能讓兇手逍遙法外。”
趙二爺雖是書香人家的兒子,但他自小受兄長影響,思想頗為開明,倒也沒覺得薛綠作為女兒家,不該舞刀弄槍,反而認為她辛苦學劍,親自報了殺父之仇,乃是世間少有的大勇大孝之輩。
他對妻子嘆道:“薛十六娘習劍,也沒什麼不好的。今兒遇險,若不是有她出手,咱們家可就危險了。古家固然帶了許多護衛,謝雪律也身手高明,但當時他們離我與母親都很遠,若沒有薛十六娘相救,我這會子早就斷臂喪命了,母親也不會有好下場。
“如今世道正亂,女兒家最容易遭遇禍事。倘若咱們自家的女兒也像薛十六娘似的,能有自保之力,你我又何須擔心孩子出門在外,會不安全呢?可惜你我嬌養孩子太過,我還要擔心她遇到逆境,會束手無策,更不能指望她能護住自己了。”
趙二奶奶臉色變了變:“何至於此?我們多請些護衛、家丁,再給孩子身邊添幾個有力氣的健婦就好,倒也不必非得叫孩子學劍,那樣太辛苦了。”
為了打消丈夫的念頭,趙二奶奶飛快地轉移了話題:“薛謝兩家合力報了仇,情份與別個不同。二爺覺得,薛十六孃的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