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卞老二夫妻直接住在了謝家老宅。
雖說謝家正在辦喪事,但卞老二如今哪裡還能講究這些?能夠免費住進謝家的客房,就已經十分感激了。若是到外頭去找客店,哪怕是最便宜的腳店,也得花錢,而且還住得不如謝家舒服自在,更是魚龍混雜不夠安全。卞老二自己是個瘸子,又帶了年紀不大、長相秀麗的妻子同行,自然不會自找麻煩。
留在謝家,他也有了更多的時間與謝詠交談。
他談起了當年家裡出事時的經歷,回鄉後遭到兄長排斥的鬱悶,以及養傷期間的痛苦
他還提到自己聽說謝懷恩參倒了齊王時,一家人有多麼歡喜,恨不能為亡父與弟妹們辦法事超度,可惜囊中羞澀,兄長又不肯參與,只好作罷。
最可惜的是,他沒能親眼看到齊王被廢王爵時的狼狽模樣,若他四肢健全,行走如常,一定會親自前往京城看仇人倒黴的樣子。
他聽說謝懷恩出事時,已經是春柳縣衙慘案發生一個月後的事了。他當時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恨不能親自前往春柳縣弔唁。無奈那時候他老孃已經病倒了,兄長又糾纏不休,他剛剛去縣衙打官司,根本沒辦法脫身。
如今謝大人回鄉安葬,他家的案子也得以重審,他總算有機會前來拜祭恩人了。他只可惜老天不長眼,為何要將這麼好的謝大人送走,反倒是那作惡多端的齊王,雖然被廢了王爵,卻還活得好好的,只怕還能活很久呢。上天為何要如此不公?!
謝詠默默聽著卞老二的哭訴,心知他定是壓抑久了,有許多憤懣無處傾訴,如今好不容易才藉著哭恩人的機會發洩出來。謝詠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由得他哭,等到他哭得累了,再示意他的妻子把他扶回房間去,好好喝一碗安神湯,痛痛快快睡一覺。
卞家最艱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卞老二哭完這一場,就該重新振作起來。他家裡還有許多事需要他去做呢!
次日清晨起來,卞老二回想起昨夜自己失態的情形,不由得面紅耳赤。他藉著吃早飯的時機,鄭重向謝詠賠禮道歉。
謝詠怎會放在心上?反而還鼓勵他要振作精神:“令堂病著,還指望你帶著銀子回去給她請大夫呢。等她身體好轉,你要帶著她搬離家鄉,日後又要如何謀生?需要卞兄你操心的事情多了去了,你得打起精神來才行呀!”
卞老二不好意思地笑笑,連忙應聲下來。他年紀比謝詠大了將近十歲,上回見謝詠時,對方還是個奶娃娃呢,他自以為是兄長,需得多多關照小弟弟,沒想到再次見面時,他反而是需要小弟弟安慰關照的那一個,實在是太不象話了。
為了讓謝詠放心,他說出了自己籌謀已久的計劃:“我岳父早就勸我帶著妻兒搬到他們村裡去了。我原也有幾分動心,只是家母捨不得家業,方才遲遲未能成行。如今家母已經看清了兄長的心意,不會再有妄想了。倘若此番病情能有起色,她定會願意隨我離開的。”
卞老二的岳父在益都縣下面一個村子裡做教書先生,早年也是個童生,只是科舉不順利,早早放棄了,專心在村中開了個書塾,教導些小學生,在周邊地區也算是小有名望。
如今官府安置了不少北方的流民到岳父家的村子裡去,他們只是因為戰亂的緣故逃至青州,失了家園田宅,並非一貧如洗,而且往往是拖家帶口,攜親帶友,一同逃難,因此在青州安頓下來後,還能有餘錢送孩子上學。
岳父的書塾近日已經擴大了一倍,不但收了幾個不錯的好苗子,其子也參與進來,帶了一幫蒙童讀書。他們父子都勸卞老二一同過去,他只是瘸了腿,往日的學問尚在,教幾個小學生不成問題。哪怕只是教幾個農家子弟基本的讀寫算數,讓他們將來進城找差事時更有把握,也能掙得一口飯,養活妻兒和老孃。
卞老二早就有心要去投奔岳父了,做個教書先生,總好過留在家裡吃白飯,只能靠老孃和媳婦的嫁妝養著,成天看兄長的臉色,還要受族人親友的嘲笑。更何況,他如今只要有了賣宅子的錢,將來生活上就更輕鬆了,前去投奔岳家,也不會太沒臉。
謝詠聽完他的打算後,點頭道:“這樣也好。卞老爺子若知道你日後以教學為生,桃李滿門,想必也會覺得欣慰吧?”
卞老二苦笑。他老父生前最期盼的,就是他和小弟讀書有成,日後科舉順利,不但要考中秀才,還要比父親更出色,甚至考中舉人、進士。可在父親、小弟相繼遇害、他也受傷落下殘疾後,這個夢想已經徹底成為了泡影。他父親在天之靈得知,又怎會欣慰得起來?
不過,他要是能過上安穩日子,不愁生計了,倒是可以有餘力教導自己的兒子。倘若他的兒子將來能實現祖輩的夙願,科舉有成,老父在天之靈,也必定會感到高興的。
看到卞老二重新打起了精神,眼裡又有了光,謝詠也為他高興,便開始緩緩跟他介紹,賣宅子的情況:“你們家舊宅子後牆那頭的人家,你可還記得?因張吏嫌宅子窄小,打起了他家宅子的主意,那家人生怕招禍,步你家後塵,便早早把宅子賣給了房屋經紀。沒想到張吏很快就出事了,原本的打算也沒成。
“如今我從春柳縣扶靈返鄉,同行的還有春柳縣的一戶書香名門薛家,他家七老爺與先父一同遭難,兩家又素有情誼,因著河間府起了戰火,他家要離鄉避亂,便隨我們家到了青州來,同行的還有他家的幾家世交,都是書香門第。
“薛家長房買下了你家舊宅後牆那頭的宅子,也聽說了兩家後牆的典故。他家七老爺膝下只有一位獨女,如今隨長房伯父同住,但因為那宅子地方狹小,住得太擠了,便有意另外接產。”
說到這裡,謝詠便頓了一頓:“卞兄,我也不瞞你,家母正有意為我和這位薛家十六姑娘說親。她若要置產,將來宅子便要充作奩產,陪嫁到我家來……”
卞老二頓時就聽明白了。他十分感動:“好兄弟,你這是為了幫我,連自個兒的未婚妻都說動了。我實在無話可說,唯有感激涕零而已……”
謝詠鄭重提醒他:“希望你不要見怪。匆忙間我也不知該找誰去,正巧薛家需要置產,而我又覺得,你我兩家宅子相鄰,可以充作說服薛家的籌碼。這樁交易若能成,我們謝家是佔了便宜的……”
“你不必再說了!”卞老二緊緊握住了謝詠的手,“我們家最艱難的時候,也只有你們家伸出了援手。這不是交易,是你好心在助我!我若是要多心,還算是個人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