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狩獵知青歲月》第216章 京華夢寒(2)(1)

作者:二七塔下膠底布鞋·7個月前

那時,風暴驟起,毫無徵兆。一紙冰冷的、蓋著猩紅印章的“勞動改造通知”,如同死神的請柬,落在了丁秋紅父母——一對一輩子埋頭科研、與世無爭的知識分子頭上。莫須有的罪名像大山一樣壓來,他們被扣上沉重的帽子,即將被髮配至遙遠、荒涼、生存條件極端惡劣的大西北某農場。

訊息傳來,對於這個家庭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靂!丁秋紅當時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在她面前轟然崩塌!她遠在靠山屯,鞭長莫及,而當時年僅7歲的妹妹丁秋蘭,獨自留在北京,即將淪為“黑五類”子女,無人照料!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與恐懼,她至今回想起來,仍會渾身發冷。

是誰,在那個所有人對他們一家唯恐避之不及、劃清界限的時刻,主動地、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握住了她冰涼顫抖、幾乎失去知覺的手?

是林墨。

他的手掌粗糙而溫暖,卻傳遞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堅實的力量。

“別怕,”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像山澗裡沉穩的岩石,“天塌不下來,總有辦法。叔叔阿姨的事,我們一起來想辦法。當務之急,是把秋蘭接出來,絕對不能讓她一個人留在北京那個漩渦裡,她還那麼小。”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權衡利弊,立刻向隊裡請假,陪著幾乎被恐懼和悲傷擊垮的丁秋紅,踏上了千里迢迢、充滿未知風險的返京之路。

他們把小秋蘭接到了靠山屯!

是林墨一次次頂著寒風冒著危險,深入牛角山,帶回野兔、山雞,甚至是危險的野豬,用這些難得的肉食和換來的糧食,貼補著她們的生活!

而這,還遠遠不是全部!

更難能可貴、幾乎堪稱扭轉乾坤的是,面對父母即將被髮配大西北的絕境,是林墨,他沒有選擇硬碰硬,而是運用了一種近乎天才的、帶著鄉土智慧的策略——“正話反說”。他巧妙地利用了當時政策執行中的某些模糊地帶和基層幹部的複雜心態,透過一系列外人難以想象的操作和溝通,竟然讓那看似鐵板一塊的調令,奇蹟般地改變了方向!目的地從那個遙遠、苦寒、有去無回的大西北,變成了距離靠山屯、距離丁秋紅不到一百里的黑河535農場!

並且,他還盡力斡旋,最終為她的父母爭取到了一間可以單獨居住的、相對完整的土坯房,以及只幹一些輕便活計。這在那個人人自危、動輒得咎的年代,簡直是不可想象的庇護!這不僅僅是地理距離的拉近,這簡直是地獄與人間門檻的區別!

他們更忘了,要不是林墨仗義執言,藉著見到大領導的機會,將丁父丁母的事情反映上去,他們也許現在揹著“勞改”的身份。

她還清晰地記得,父母離開黑河、準備重返北京的那天。老兩口緊緊握著林墨的手,激動得眼淚縱橫,話語因哽咽而斷斷續續:“小林!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沒有你,我們兩個,恐怕早就……就扔在這片黑土地了!你是我們丁家的大恩人!秋紅……秋紅交給你,我們一萬個放心!一萬個放心啊!”

那真摯的淚水,那發自肺腑的感激之言,言猶在耳,熾熱滾燙。可如今,這信紙上的文字,卻已冰涼刺骨。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古人所言,字字珠璣,剜心刺骨。

如今,鮮花環繞,笑臉相迎,重回京華繁華與往日體面的他們,似乎迅速而徹底地將黑土地上的苦難、掙扎與那份刻骨的恩情,從記憶中選擇性地剝離、封存,甚至……丟棄了。

他們坐在明亮的書房裡,用重新戴上的眼鏡,透過京城迷離的霓虹,重新審視女兒身邊的這位“恩人”。

他們看到的,不再是那個在絕境中為他們一家撐起一片天、有勇有謀、重情重義的青年,而是他的“行事草莽”(應該是指他打獵殺生?)、“久居鄉野”(意味著沒有了城市戶口和正式工作)、“前程有限”(判定他這輩子最多就是個農民或獵戶)。他們開始用北京城裡恢復地位和身份後那套全新的、勢利的眼光和標準,來丈量和評判,並得出了一個讓他們自己內心“心安理得”的結論:他,配不上我們丁家的女兒,配不上我們重回的“階層”。

丁秋紅緩緩放下那封如同烙鐵般的信紙,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

窗外,是夏日裡蒼翠欲滴、一望無際的黑土地,充滿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與信紙裡那對精緻、算計、冰冷的北京父母,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心中一片悲涼,不是為了自己可能受阻的愛情,而是為林墨感到無比的心痛與不值。

他付出了那麼多,幾乎是傾其所有,跨越了千難萬險,揹負著風險,最終換來的,竟是父母重回高位、穿上皮鞋後,那輕飄飄的、帶著優越感的輕視與幾乎是背棄般的“規勸”?

這世上,最經得起考驗的是什麼?

是烈火?是嚴寒?是時間的磨礪?是貧賤的壓迫?

不。

是人性。

而人性,往往也最是脆弱,最是易變,最易在境遇的陡然變遷、地位的起伏跌宕中,剝離掉所有溫情脈脈的面紗,顯露出它最現實、最功利、甚至最不堪一擊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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