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棟老式的機關家屬院,三層紅磚房,在京城這地界兒不算起眼,可也不是誰都能住進來的。
丁家的房子是兩室一廳,收拾得乾淨利落。客廳裡擺著一套木製沙發。茶几上放著景德鎮的蓋碗,白底青花,細膩精緻,牆上掛著一幅仿名家山水畫。
這屋裡的一切,都透著股子講究,透著股子……不一樣。
可今天,這講究的屋裡,氣氛卻跟外頭倒春寒的天氣一樣,冷得能凍死人。
丁明遠坐在紅木沙發上,手裡捏著一封信。信紙是那種最普通的信紙,發黃,粗糙,邊緣都磨毛了。信封上貼著八分錢的郵票,郵戳是黑河的,日期是十幾天前。
信,是丁秋紅寄來的。
丁明遠已經把這封信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臉色就難看一分。現在,他的臉黑得像鍋底,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李淑芬坐在他旁邊,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條手帕,時不時抽泣一聲。她也看了那封信,看完就哭,哭了半天,現在眼淚還沒幹。
信不長,丁秋紅的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爸,媽:
你們的信我收到了。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擔心我在這邊受苦。可我想告訴你們,我在這邊很好,真的很好。
林墨是個好人。他不是你們想的那種‘泥腿子’,他有擔當,有本事,對我真心實意。靠山屯也不是你們想的那樣苦,這裡的人樸實,熱乎,待我像自家人一樣。
我已經決定了,這輩子就跟林墨過了。不管他是回城還是留在屯裡,我都跟著他。你們說的張副部長家的事,我不考慮。你們要是不接受林墨,不接受我的選擇,那我……我也沒辦法。只能當沒我這個閨女了。
我知道這話說得重,可我沒辦法。我這輩子,就想跟個真心待我的人,過踏實的日子。京城再好,不是我的。靠山屯再窮,我心裡暖和。
你們多保重身體。
不孝女 秋紅”
就這麼幾行字,卻像幾顆釘子,生生釘在了丁明遠和李淑芬的心上。
尤其是那句“只能當沒我這個閨女了”,像把刀子,扎得他們生疼。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丁明遠終於爆發了。他猛地站起來,把信紙狠狠拍在紅木茶几上。“啪”的一聲脆響,震得那套景德鎮蓋碗叮叮噹噹跳起來,茶水都濺出來了。
他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喘氣都喘不勻,彷彿下一刻就要背過氣去。他指著那封信,手指都在抖:“我們辛辛苦苦把她養大!供她讀書!從小學到高中,哪樣不是最好的?她倒好,為了個泥腿子,要跟我們斷絕關係?!這個林墨,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
李淑芬更是哭出了聲。她捶著胸,拍著腿,嚎啕大哭:“我的傻閨女啊!你怎麼就這麼糊塗啊!那窮山溝有什麼好?連電都沒有,點個煤油燈都嫌費油!那個林墨有什麼好?就是個知青,農村戶口(他們忘了,他們的女兒現在也是知青,也是農村戶口),以後能有什麼出息!”
她越哭越傷心,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你這是要往火坑裡跳啊!還要把我們的臉都丟盡啊!以後在單位,在那些老朋友面前,我們可怎麼抬頭啊!張副部長家那邊,我可怎麼回話啊!人家那邊還等著回信呢……”
她說的張副部長家,是丁明遠單位的一位領導,家裡有個兒子,比丁秋紅大三歲,在機關裡當幹事。丁明遠和李淑芬盤算了半年多,結了這門親,丁明遠以後在單位裡,那就有了靠山,丁秋紅調回京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
可現在看來,這事兒,八成是黃了。
客廳裡,瀰漫著一種絕望的憤怒。
那憤怒,不是因為心疼閨女,不是因為捨不得閨女受苦。是因為他們精心規劃了半年多的藍圖,他們指望著靠女兒婚姻實現的那個“家族躍遷”的美夢,被女兒親手撕得粉碎。
那種失控感,那種被忤逆的羞恥,那種算計落空的惱怒,像毒蛇一樣,纏著他們的心,幾乎把他們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