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停住的地方,是一處亂石坡。坡頂的岩石層層疊疊地堆著,縫隙里長滿枯草和苔蘚,像是被誰隨手一摞,就再也沒人碰過。黑豹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尾巴橫著,沒有叫,也沒有搖,只是安靜地蹲著,耳朵朝前,目光落在那片石坡下方的陰影裡。林墨跟著蹲下來,撥開面前的灌木枝條,看見了一截歪歪斜斜的磚牆。
那是一座廟。不大,比屯子裡一間普通住屋還要窄一些,青磚壘的,磚縫裡灌滿了灰漿,可年頭太久了,灰漿已經開始剝落,從縫隙裡滲出黑褐色的水漬。屋頂已經塌了大半,椽子斷了幾根,歪斜地搭在牆頭上,剩下的幾片青瓦還掛在上面,被風颳得搖搖欲墜。
簷角已經完全塌陷了,塌下來的碎瓦和斷椽子堆在地上,被枯草和積雪蓋住大半,像一具被扒去了骨架的殘軀。正門是敞著的,門板早就沒了,只剩下兩扇空蕩蕩的門框,門框上頭橫著一根朽爛的木楣,木楣中間被什麼東西磨出了一道凹槽,光溜溜的。門口的臺階被踩得陷下去一塊,積著黑泥和碎石子。
正中的泥臺還在,可上面的泥像已經塌了,只剩半截身子,腦袋歪在一邊,像是被人從脖子上擰斷了。胳膊也掉了一隻,斷茬處露著裡面的草秸和碎麻,另一隻手還勉強連在肩膀上,手指缺了兩根。
泥象的面部已經完全模糊了,鼻子塌了,嘴唇裂了,只剩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像是廟裡的陰氣自己吃掉了它的臉。泥臺上散落著一些碎的香爐瓦片,邊緣被磨得圓潤,不知被風吹了多少年。臺前有一個石頭香爐,香爐裡的香灰積得滿滿的,邊緣結了一層黑褐色的油垢。
香爐旁邊有一隻粗瓷碗,碗沿裂了一道縫,碗底擱著半截燃盡的紅蠟燭,燭芯已經黑透了,凝固的蠟油淌下來,在碗底積成一團暗紅色的硬塊,像乾涸的血。
直覺告訴林墨,這地方不對。太靜了。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面前的這一切,像一張網,把他們罩在裡面。
根生忽然不動了。他蹲在那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尊泥像,盯著那兩隻黑洞洞的眼睛。他的眼神開始渙散,瞳孔在放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他的魂往外拽。他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動著,像是在唸叨什麼,又像是在跟誰說話。
林墨髮現了不對。
他喊了一聲:“根生哥!”
根生沒應。他的身子在微微發抖,可他的眼睛還盯著那泥像,一眨不眨。
熊哥也發現了,喊了兩聲,還是沒應。他急了,伸手要去拉根生,被林墨一把攔住。林墨走到根生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恐懼,不是迷茫,是一種說不清的、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林墨當機立斷,掄起巴掌,狠狠拍在根生的肩膀上。
“啪!”
那一聲,又脆又響,在山坳裡迴盪。根生的身子猛地一震,像被什麼東西從夢裡拽了出來。他轉過頭,看著林墨,眼神一點一點地清明過來。可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
“根生哥!”林墨扶住他,“你咋了?”
根生喘了幾口粗氣,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我……我看見它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那條老黃皮子。它蹲在那泥像後面,眼睛是金黃色的,直勾勾地盯著我。它不說話,可我知道它在叫我。它在叫我過去。”
熊哥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端起槍,對著那泥像,手指扣在扳機上:“在哪兒?老子崩了它!”
“你們一叫,它們躲了!”
根生恨恨地站起來:“幹它孃的!”
香爐旁邊和泥臺下方的地面上,散落著幾撮灰白色的絨毛,還有細小的爪印,從臺階下方一路延伸到廟門口,又消失在亂石堆裡。牆角堆著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像是供品留下的痕跡——乾癟的果子、發黑的饃渣、幾根纏著紅繩的樹枝。
那些東西被鼠蟻啃過,又被風乾了,像是被丟棄了很久,可又像是在不斷被補充。牆角還有一些被煙燻過的痕跡,沿著牆角爬上牆根,像是這裡在不久之前還有火光映過。
林墨蹲在廟門外,沒有進去。他聞到了一股氣味——不是普通的黴味,也不是爛木頭的氣味,而是一種更膩、更沉的油脂腥氣,像是有人在這裡常年燃著動物油脂做燈油,那些油煙滲進磚縫,又悶了幾十年,被凍土封著,今天被翻了出來。
處處透著詭異。
那些爪印不像是最近才留下的,但也不像是很久以前的——半新不舊,從臺階外側一直延伸進廟裡,又從廟裡延伸到廟後的亂石坡。
廟後那截石縫,正被灌木和枯藤半掩著,洞口邊緣的土被蹭得發黑發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常年從那道縫裡進進出出。
林墨把目光從那個洞口收回來,沒有往裡走。
他蹲在門檻外,把廟裡那些零碎的東西都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退了兩步。熊哥跟在他後面,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咋了?”
林墨沒有回頭:“這廟,有人還在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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