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間突然降臨的寂靜,甚至比之前的槍聲更讓人感到耳鳴和不適。
那種靜,不是安靜的靜,而是聲音被抽空之後留下的空洞。耳朵裡嗡嗡響,像是有一萬隻蚊子在叫。
濃烈的硝煙味和新鮮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瀰漫在冰冷的空氣中,刺鼻而慘烈。
雪地上,一片狼藉。
兩具蘇聯士兵的屍體以扭曲的姿勢靜靜地躺在被踐踏得泥濘不堪的血泊中,失去了生命的瞳孔無神地望向灰濛濛的天空。他們的眼睛還睜著,空洞洞的,臉上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愕和恐懼。
另外兩個成了俘虜,被鄂倫春人粗暴地拖到空地中央,像扔垃圾一樣丟在一起。一個還在昏迷,一個被捆著動彈不得,嘴裡發出嗚嗚的呻吟。
不遠處,獵犬們無聲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雪地裡。那頭棕色的“阿依罕”,那頭黃白色的小狗,還有另一條被流彈擊中的黑狗,它們躺在那兒,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像是睡著了。
那位靠在樹根、臉色蒼白、正在被同伴緊急包紮傷口的老獵人,發出壓抑的呻吟。他的手臂上纏著臨時撕開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可他還是咬著牙,一聲不吭。
無聲地訴說著這場短暫卻無比殘酷的遭遇戰的代價。
林墨和熊哥這才端著槍,槍口微微朝下,但手指仍搭在護圈外,保持著警惕,緩緩從藏身的樹木和岩石後走出。
黑豹鬆開滿是鮮血的嘴,低吼了一聲,甩了甩頭,吐掉嘴裡的布條和血沫。它的嘴角受了傷,被那個毛子兵打了好幾拳,可它不在乎,只是小跑回到林墨腳邊,用頭蹭了蹭主人的腿。
它發出低沉而委屈又帶著一絲勝利意味的嗚嗚聲,彷彿在訴說自己剛才的勇猛,又像是在邀功求安慰。
林墨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頭,輕聲說:“好狗。”
黑豹的尾巴搖了搖,舔了舔他的手。
所有還能站立的鄂倫春獵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兩個突然出現、裝備奇特、卻在最關鍵的時刻扭轉了戰局,救了他們性命的陌生人身上。
他們的眼神極其複雜。
有劫後餘生的恍惚,彷彿還在做夢,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有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感激,那是對救命恩人本能的善意。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源自本能的警惕和探究。在這片與世隔絕、危機四伏的山林裡,任何陌生面孔都值得用最謹慎的態度去對待。這是他們的祖先傳下來的規矩,也是他們能在這片土地上生存至今的原因。
他們打量著林墨和熊哥的裝備——那兩支保養得鋥亮、此刻還散發著淡淡硝煙味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他們身上雖顯破舊卻實用的行頭,還有那條異常神駿、戰力驚人的黑豹。
他們的目光裡,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審視。
短暫的沉默和審視之後,那位受傷的老獵人,在年輕獵人的攙扶下,忍著疼痛,一步步走上前來。
他花白的鬍鬚上沾著點點雪末和剛剛濺上的血漬,手臂上臨時包紮的布條還在隱隱滲血,但他的腰桿依舊挺得筆直。
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依舊銳利得如同翱翔於雪山之巔的老鷹,彷彿能穿透人心。
他深深地、毫不避諱地看了林墨和熊哥一眼,目光掃過他們手中的槍,掠過他們身上的行頭,最後在林墨腳邊那條黑豹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用帶著濃重鄂倫春口音的、生硬卻異常清晰的漢語,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沉聲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
林墨看著他,正想開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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