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嬸子轉過身去,撩起圍裙擦眼淚。春草摟著虎子,把臉埋在孩子的棉帽子裡,肩膀一聳一聳的。
校長叔站了起來,把菸袋別在腰上,聲音有些發哽:“我再去借點錢……”
“不用借!”熊哥一把按住他,“叔,你要是借錢,那就是打我和林子的臉。”他的表情認真起來,“虎子的事兒,就是我們的事兒!”
窗外的風停了,老楊樹不響了。一縷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結滿霜花的窗戶上,亮晶晶的。
當天上午,林墨和熊哥就去了公社。
兩個人騎著那輛三輪摩托車,一路顛簸地到了公社郵電所。
摩托車在路上顛了一個半小時,兩個人被風吹得臉皮發緊,身上糊滿了雪水融著黑土和成的泥點子,活像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
兩個人下車的時候又是跺腳又是吐嘴裡的砂粒子,熊哥邊咳邊罵:“這破路,顛得老子腸子都快出來了。”
林墨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上面是他擬好的電文稿——刪了又改,改了又刪,最後只剩最要緊的一行字:“近日帶孩子赴冰城看病請聯絡最好的醫和醫生”。
兩個人推門進了郵電所。
郵電所是一間灰磚房子,門臉不大,門上的綠漆牌子褪了色,窗戶玻璃上貼著“郵政”兩個紅字,也褪成了粉白色。屋裡生著一個鐵爐子,煤煙味兒嗆鼻子,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姑娘,正對著小圓鏡子描眉,旁邊一個年輕小夥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她閒聊著。
那姑娘二十出頭的年紀,燙了一頭小卷毛,用個花手絹扎著,臉擦得雪白,嘴唇塗得通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便裝,領口彆著一枚毛主席像章。她聽見門響,從鏡子上方撩起眼皮看了來人一眼,又低下去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掃了一眼,覺得不值得再看第二眼。
林墨和熊哥的打扮確實不入她的眼。
林墨穿一件打了補丁的軍綠色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腳上一雙解放鞋,鞋幫子上全是泥巴,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臉上還有一道灰印子。熊哥更不用說了,五大三粗,棉襖敞著懷,裡面一件髒兮兮的灰色秋衣,領口豁了邊,脖子上青筋暴起,活像個攔路搶劫的土匪。兩個人都是一副風塵僕僕、灰頭土臉的模樣,往這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郵電所裡一站,跟兩棵從泥地裡拔出來的老樹樁子似的。
“同志,”林墨走到櫃檯前,把那紙條遞過去,語氣客氣,“發個電報,加急。”
姑娘沒接紙條,甚至連頭都沒抬,手裡的鏡子沒離開眼前。過了好幾秒,她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聲音又細又尖,像指甲刮玻璃:“急什麼急?沒看見忙著呢?”
那個年輕職員看著林墨和熊哥吃癟,差點輕笑出聲。
熊哥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吭聲。林墨把手收回來,把紙條放在櫃檯上,耐著性子等。
姑娘描完左邊描右邊,描完眉毛又拿起一盒粉,對著鏡子撲撲撲,撲得面前一層白霧。熊哥咳嗽了一聲,這次不是嗆的,是不耐煩的。姑娘從鏡子裡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咳什麼咳?這兒是郵電所,不是你們家大炕!”
熊哥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剛要張嘴,林墨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自己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放得更低了:“同志,我們真有急事,孩子病了,等著發這個電報……”
“孩子病了找大夫啊,找我幹什麼?”姑娘把粉盒啪地一扣,終於抬起頭來,拿眼珠子上下打量了林墨一遍,那目光從頭頂掃到腳尖,又從腳尖掃回頭頂,最後嘴角一撇,露出一副嫌惡的表情,“你們這些人啊,一進城裡就慌慌張張的,好像全天下就你們家事急。行了行了,今天不辦了,明天再來吧。”
“明天?”熊哥嗓門一下子提上來了,“我們大老遠跑來的,明天還有明天的事!同志,你看看,這還沒到下班點呢——”
“我說不辦了就不辦了!”姑娘把眉毛一豎,聲音尖得能把房頂掀了,“你看看你們倆,身上那土,那泥,把我們櫃檯蹭髒了你賠啊?去去去,明天早點來,排第一號!”
林墨深吸了一口氣,把火壓下去,從兜裡掏出錢來拍在櫃檯上,又把紙條往前推了推:“同志,我們是真的急,孩子的心臟病,耽誤不起。你就幫個忙,發一個加急,也就幾句話的工夫……”
“少跟我這兒套近乎!”姑娘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地發出刺耳的聲響,她雙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我說你這個人怎麼回事?耳朵不好使還是怎麼的?明天來!聽不明白話嗎?”
熊哥這下徹底忍不住了。他把背上那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從肩上卸下來——那槍是他和林墨從靠山屯出發時就揹著的,傍身的傢伙。他雙手端著槍身,往櫃檯上一擱,指頭扣進扳機護圈,“嘩啦”一聲,乾脆利落地把子彈推上了膛。
那聲音脆生生的,在安靜的郵電所裡炸開,像一鞭子抽在空氣上。
年輕的男職員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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