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級領導走了。
莊紅星乾咳了兩聲，手在褲腿上極不自然地搓了兩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王鐵軍一眼，王鐵軍衝他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你說”。
莊紅星又咳了一聲，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原先那副副局長的官腔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窘迫的、小心翼翼的、賠著笑意的調子。
“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那個……之前是我們不瞭解情況……話說得重了……你們別往心裡去……”
熊哥站在林墨身後，嘴角壓不住地上揚。他使勁繃著，繃了兩秒，沒繃住，又翹起來了。他把錦旗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兜裡摸了摸想掏煙，又覺得這場合不合適，把手抽出來了。
莊超英站在後面，憋笑憋得肚子疼。他這輩子頭一回見他爸這麼跟人說話——堂堂副處級幹部，跟一個二十郎當歲的插隊知青賠不是，也是難為他了。
王援朝也好不到哪兒去。他爸王鐵軍剛才還一臉鐵青地訓他，現在站在牆角，兩隻手背在身後，眼睛看著天花板，假裝在看牆皮有沒有裂縫。
張桂蘭往前走了一步，拉了拉林墨的袖子，聲音裡帶著一點歉疚：小林，阿姨剛才說話也急了些……你們還要在冰城住一陣子吧？超英他爸單位分的房子空著一間，要不你們搬過來住？招待所條件差，洗澡也不方便，還要花錢……”
林墨剛要開口，熊哥搶先了：“阿姨，不用不用！招待所挺好，我們住習慣了。”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再說，我們也快回去了。”
莊紅星一聽這話，臉色又變了一下——不是難看，是著急：“別別別，住著住著，不著急走。孩子病還沒好利索呢，複查了嗎？一切以孩子的病情為主！”
王鐵軍終於不看天花板了，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從尷尬變成了鄭重。他走到林墨面前，伸出手。
“林墨同志，之前我說話不中聽，你別往心裡去。你和熊建斌同志，是好樣的。”
林墨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了：“叔叔，不怪你們，是我們考慮不周，耽誤了超英和援朝的工作。”
莊紅星在旁邊連連擺手：“不耽誤不耽誤！年輕人正常的交朋友，應該的嘛！”
莊超英終於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莊紅星迴頭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笑什麼笑？
莊超英趕緊收住了，但嘴角還在抽。
陳秀芝從兜裡掏出手絹，擦了擦眼睛，走到熊哥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這回的目光跟上次不一樣了，上次是審賊，這回是看女婿似的，越看越滿意。
“小熊啊，你多大了？成家了沒有？”
熊哥愣了一下，老老實實回答：“二十，沒成家。”
陳秀芝點了點頭，回頭看了王援朝一眼：“你看看人家，二十歲就立功受獎了，你多跟人家學學。”
王援朝無奈地笑了笑：“媽，我跟熊哥學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陳秀芝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又轉過頭去打量熊哥，越看越歡喜，拉著他問長問短——家裡幾口人，爹媽幹什麼的……
莊紅星見氣氛緩和了，趁熱打鐵，招呼所有人：“今天晚上我請客！老仁義，我訂包間！小林、小熊，還有麗華，你們一定要來！”
張桂蘭在旁邊補了一句：“莊超英，你陪著你林哥和熊哥。”
莊超英應了一聲，偷偷衝林墨豎了個大拇指。
林墨點了下頭。
“那行，就聽叔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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