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康,伯平,你們也坐。子豐兄的問題,想必精妙,正好一同參詳。”
他氣定神閒,彷彿胸有成竹。
許褚嘿嘿一笑,一屁股坐下,心想:“俺就知道,這世上就沒軍師不懂的事兒!”
高順依舊面無表情,如松如柏般坐得筆直,只是目光落在了那株特殊的麥穗上。
棗祗坐定,深吸一口氣,丟擲了他心中的王炸:
“麥乃五穀之首,然田間所見,為何有的麥穗顆粒飽滿,金光燦燦,壓彎了腰;有的卻乾癟瘦小,如同秕糠?此間差異,根源何在?”
他緊緊盯著江浩的眼睛,這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涉及育種、土壤、氣候、田間管理諸多方面,是他多年觀察實踐的核心疑問。
江浩微微一笑,緩緩開口:
“子豐兄此問,直指農事根本。依惟清淺見,其因有四。”
棗祗身體微微前傾,神色專注起來。
“第一,種子原因,俗語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子乃萬物之始,猶龍生九子,稟賦各異。有天生強健之種,亦有孱弱之質。
若選種不慎,或天時偶異,偶得‘劣種’,其生髮之力弱,根基不固,縱使置於膏腴之地,得甘霖滋潤,結穗之時亦易現乾癟之態。此乃先天不足,非後天所能盡補也。”
棗祗眼神微亮,緩緩點頭。
江浩所言,與他觀察到的“母壯兒肥”現象不謀而合。
“第二,養分原因,“地力有厚薄,收成見高低。” 麥如人需飲食,田土若貧瘠,或未得糞肥滋養,或連年耕作未休養,則麥苗如嬰孩缺乳,羸弱難壯。縱使風調雨順,亦難結飽滿之粒,蓋因“肚中無食”也。”
江浩想起後世土壤肥力與輪作的概念,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道出。
“肚中無食……”
棗祗低聲重複,若有所思,他想起自己試驗田中施加糞肥與未施肥地塊的顯著差別。
“第三,天時氣候。“靠天吃飯,看天臉色。” 麥孕穗灌漿時,需雨水應時,陽光充足。若遇亢旱,則漿汁枯竭;淫雨不止,則根腐穗黴;
或狂風驟起,摧折禾莖;更有飛蝗蔽日、螟蟲潛食,皆奪麥之精華,使其乾癟。此天時之變、蟲害之劫,非人力所能盡御也。”
江浩的描述讓在場幾人都彷彿看到了烈日炙烤下蔫萎的麥田,或是被蝗蟲啃噬過的狼藉景象。
棗祗的臉色則是徹底變了,眼中充滿了震撼。
江浩所述,句句切中要害,將氣候與蟲害對麥粒灌漿的影響闡述得如此清晰深刻,遠超他讀過的任何農書。
“第四,人為管理,“稠苗欺田,稀苗欺天。”下種太密,則麥苗如市井擁擠,互相爭搶水土陽光,根弱莖細,皆難結實。若疏密得宜,勤於耘耔,通風透光,則根強稈壯,各得其所,穀粒自然充盈飽滿。此人力調理之功也。”
江浩最後一句擲地有聲,強調了人的主觀能動性。
小小的房間內一片寂靜,棗祗呆坐在那裡,臉上再無半分輕視,只剩下巨大的震驚和醍醐灌頂般的明悟。
他十年躬耕隴畝,遍覽農書,自以為已窺得農事堂奧,卻不想江浩這一席話,如洪鐘大呂,將他過往的認知徹底串聯、拔高。
那些零散的經驗,瞬間被整合成一個清晰、系統的框架。許褚咧著嘴,一臉“俺就知道軍師最厲害”的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