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天光正好,沈勇一大早就興沖沖地跑到方府,名義上是邀請方家姐妹出遊,實則那眼神自打進門就黏在了一勺身上。為著避嫌,也順帶看顧著點自家這個心思單純的妹妹,方瑤自是笑著應允同去。
東巷府最氣派的“醉仙樓”今日生意依舊紅火。沈勇顯然是這裡的常客,掌櫃的見了他,立刻堆起滿臉笑容,親自引著他們上了二樓的雅間。
雅間落座,沈勇點了一桌子招牌菜。一勺嚐了幾口,秉承著對廚藝的認真,微微蹙眉,小聲對身旁的方瑤說:“瑤姐姐,這醉仙樓的菜,火候和調味都差些意思。比如這鱔排,若是用指天椒乾燒,才叫入味;這雞塊,用蟹黃生煎,滋味更妙;絲瓜清炒便好,與蟹肉肚片同煮,鮮味反倒雜了;還有這蝦仁,搭配哈密瓜清炒,才是夏日爽口佳品。”
她聲音雖輕,卻恰好被過來添茶的夥計聽見。那夥計也是個嘴快的,順口就笑道:“這位小姐真是行家,您說的這幾道菜,聽著就稀罕,咱們醉仙樓可是做不來的。”
這話飄進了正巧巡堂的賈大廚耳中。賈大廚在東巷府餐飲行當裡頗有聲望,向來被人捧著,見一個黃毛丫頭竟敢點評他的菜,還說出些聞所未聞的菜名,心下頓時不悅。他走上前,打量了一勺一眼,見她衣著雖不俗但面生,旁邊坐著的又是沈勇那個紈絝,便認定他們是來找茬的,語帶譏諷道:“哦?聽這位小姐的意思,是嫌鄙店的菜式尋常?您剛才說的那幾道——指天椒乾燒鱔排、蟹黃生煎雞、蟹肉肚片煮絲瓜、還有那哈密瓜炒蝦仁,聽起來倒是花哨,只怕是小姐憑空想象,戲文裡的菜式吧?現實中誰能做得出來?”
一勺天性單純,沒聽出嘲諷,只當是同行質疑,認真解釋道:“不是想象的,這些菜都能做。指天椒要爆香才能出味,蟹黃需得用豬油慢炒才出香,肚片處理要乾淨不能有腥氣,哈密瓜要選脆甜的,下鍋翻炒不能過火,否則軟塌了就不好吃了。”
她說得懇切,聽在賈大廚耳中卻更是刺耳,覺得這丫頭是在故意賣弄,貶低自己。他冷笑一聲:“說得倒是一套一套的!光說不練假把式!沈公子,您這位紅顏知己若真有這等本事,不如就讓她用我這後廚,把這四道菜做出來讓大家開開眼!若做得出,我賈某人心服口服!若做不出……”他冷哼一聲,“就請二位當眾給醉仙樓賠個不是!”
“賭就賭!怕你不成!”沈勇被一激,想也沒想就應下了。方瑤想阻攔已來不及,心下暗急。
一勺卻眼中燃起鬥志,拉了拉方瑤的袖子:“瑤姐姐,我能行!” 她對廚藝有著絕對的自信,不容許別人質疑她的本事。
醉仙樓後廚被臨時清場,聞訊而來的人群將門口圍得水洩不通。一勺深吸一口氣,繫上圍裙,走進了廚房。
第一道:指天椒乾燒鱔排。只見她手法利落,將肥美的鱔魚段快速處理乾淨,用刀背輕輕拍松。熱鍋滾油,一把切碎的指天椒和豆瓣醬下鍋,瞬間爆出嗆辣濃烈的香氣,引得圍觀人群一陣咳嗽。鱔段下鍋,在旺火中快速翻炒,滋滋作響,辣椒的紅油包裹住鱔段,色澤瞬間變得紅亮誘人。最後烹入少許料酒和醬油,勾薄芡,撒上蔥花,一道香氣霸道、令人食指大動的菜便出了鍋。
第二道:蟹黃生煎雞。她選用嫩滑的雞腿肉,切塊後用秘製醬料稍加醃製。平底鍋燒熱,淋入油脂,將雞塊皮朝下整齊碼放,煎得底面金黃焦脆,逼出雞油。然後,她舀起一大勺金燦燦、油亮亮的蟹黃,均勻地鋪在雞塊上,隨著加熱,蟹黃特有的鮮醇香氣與雞肉的焦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抗拒的複合香味,瀰漫在整個酒樓。
第三道:蟹肉肚片煮絲瓜。這道菜看似清淡,卻極見功夫。豬肚被她處理得毫無腥氣,切成薄如蟬翼的片。手拆的蟹肉潔白細膩,嫩綠的絲瓜滾刀切塊。她用熬製好的高湯做底,依次放入肚片、蟹肉和絲瓜,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湯色漸漸呈現奶白色,肚片脆嫩,絲瓜清甜,蟹肉的鮮味完全融入湯中,清淡卻不失鮮美。
第四道:哈密瓜炒蝦仁。這道菜最是讓人驚奇。新鮮蝦仁剔透晶瑩,上漿後更顯嫩滑。哈密瓜取最甜脆的心兒,切成與蝦仁相仿的菱形塊。熱鍋寬油,滑炒蝦仁至剛剛捲曲變色,立刻投入哈密瓜塊,快速顛勺幾下,勾入極薄的琉璃芡,滴入幾滴檸檬汁,迅速出鍋。成菜蝦仁粉嫩,哈密瓜碧綠,口感清爽甜脆,帶著獨特的果香,在滿桌濃香菜餚中顯得格外別緻。
四道菜依次擺開,色、香、形俱佳,尤其是那匪夷所思的“哈密瓜炒蝦仁”,更是引得眾人瞪大眼睛。賈大廚逐一品嚐,臉色由不屑到震驚,再到徹底的灰敗。這味道、這火候、這對食材的大膽運用和創新搭配,遠非他所能及!
“我……我……”賈大廚面如死灰,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對著年紀輕輕的一勺,深深一揖,聲音乾澀,“賈某……有眼無珠!姑娘廚藝,神乎其技!賈某……認輸!”
“好!”
“太厲害了!”
圍觀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所有人都被一勺的精湛廚藝折服了。
然而,麻煩也隨之而來。這四道菜香氣太誘人,模樣太稀奇,引得食客們瘋狂了!大家都想嘗一口這“神仙菜”,不知誰先動的手,爭搶推搡間,“嘩啦”一聲,一張桌子被掀翻了,杯盤狼藉!場面瞬間失控,醉仙樓大堂亂成一團,叫罵聲、碎裂聲響成一片……
儘管方瑤、沈勇和一勺極力解釋勸阻,但混亂已然造成。很快,衙役聞訊趕來,將涉事的一干人等,包括作為“始作俑者”的沈勇和一勺,都帶回了知府衙門。
沈一博得知兒子又在外面惹事,還牽連了剛定下的未婚妻,氣得火冒三丈,尤其是聽說醉仙樓被砸損失不小,更是覺得顏面盡失。他不問青紅皂白,回到府中便命家法伺候,讓沈勇去跪祠堂反省!
沈勇覺得自己冤枉極了,梗著脖子辯解:“爹!不是我們的錯!是一勺做的菜太好吃了,是那些客人自己搶打起來的!我們也是受害者!”
“還敢狡辯!”沈一博怒氣更盛,“若不是你們逞強好勝,與人打賭,何至於此?跪著!沒有我的命令,不準起來!”
一勺也陪沈勇跪在冰冷的祠堂地板上,心裡又是委屈又是害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沈勇見她這樣,心疼不已,也顧不上自己委屈了,小聲安慰她:“一勺,別怕,有我呢。”
就在這時,方瑤也急匆匆拉著父親方仁貴趕到了沈府。她知道,此刻必須出面澄清,否則沈勇和一勺這虧就吃大了,還會影響兩家的關係。
“沈大人!”方瑤走進氣氛凝重的花廳,對著面色鐵青的沈一博和一旁憂心忡忡的沈夫人,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然後不卑不亢地開口,“請您息怒。今日醉仙樓之事,瑤兒全程在場,可為沈公子和一勺作證。此事起因,確非他二人挑釁,而是賈大廚出言不遜在先。一勺展示廚藝,是為證明自身所學,而非故意生事。至於客人搶奪菜品以致打砸酒樓,更是意外,絕非沈公子與一勺所能預料和控制。若說有過,也是那賈大廚技不如人卻心胸狹隘,以及部分客人行為失當之過。沈公子與一勺,最多是年少氣盛,未慮後果,但其本意並非搗亂,還請大人明察。”
方瑤語氣清晰,條理分明,將事情經過客觀陳述了一遍,重點撇清了沈勇和一勺的主要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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