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借陽氣”(實為自損花瓣)事件後,白芍與何蘇葉之間,悄然生出了一層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及某種更加微妙的相處模式。那蒼白脆弱的半日之後,在何蘇葉身上那濃郁而獨特的藥香浸潤下,白芍確實恢復得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快。第二天,她臉上就重新有了些血色,精神也好了許多。但她似乎“食髓知味”,或者說,找到了一個最合理、最舒服的“充電”方式。
她開始用一種近乎小動物本能的、帶著點笨拙試探和小心翼翼的方式,尋找各種機會“挨”著何蘇葉,試圖更長時間、更近距離地沐浴在那令她身心舒暢的藥香裡。那藥香對她而言,已不只是好聞的氣息,更像是維繫她靈體穩定、促進“元氣”恢復的靈丹妙藥。靠近他,就如同草木向陽,是本能,也是渴求。
起初,她還有些生硬和不好意思,總要先尋個由頭,再“不經意”地實施。
比如何蘇葉晚飯後在書房看書或整理醫案時,她會抱著一本《本草圖譜》或者圖畫版的《黃帝內經》,磨磨蹭蹭地挪進書房。她會先探進半個腦袋,聲音軟軟地問:“何蘇葉,我、我能進來看看書嗎?客廳有點冷清。”
得到許可後,她才輕手輕腳地進來,挑一張離書桌不遠的靠背椅坐下。起初,椅子擺放的位置還算“安全”,隔著至少半臂的距離。但過不了幾分鐘,她就會裝作調整坐姿,或者伸手去夠書架上一本無關緊要的書,將椅子往何蘇葉的方向拖動一點點,木質的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輕微的、帶著試探意味的“吱呀”聲。
每當這時,她都會屏住呼吸,心臟撲通撲通地跳,生怕驚動了他。等何蘇葉從書頁中抬起頭,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她時,她又會立刻低下頭,濃密的睫毛撲閃著,裝作全神貫注地研究手裡的圖譜,只是那從柔順黑髮中露出的、白皙小巧的耳尖,早已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洩露了主人內心的緊張與期盼。
又比如晾衣服的時候。以前她總是等何蘇葉晾完他的,或者自己晾自己的,儘量避免不必要的肢體接觸,保持著一種矜持的距離。但現在,她似乎掌握了“時間差”。她會“恰好”在他從洗衣機裡取出衣物、拿起衣架、準備走向陽臺時,也抱著一盆自己剛手洗好的、散發著皂角清香的貼身衣物,腳步輕快地跟上去。
“哎呀,陽臺繩子好像有點不夠用了,我跟你一起晾吧!”她說著,眉眼彎彎,語氣自然,彷彿只是隨口一提。空間有限的陽臺上,兩人不可避免地捱得很近。夏末秋初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拂動著晾曬的衣物,也帶來彼此身上乾淨的氣息。她會“不小心”讓自己的手背,在遞送衣架時,輕輕擦過他拿著衣架的手腕內側,那裡的皮膚溫熱,脈搏沉穩;或者在他轉身去夠高處的晾衣繩時,讓自己的棉質衣袖,似有若無地拂過他裸露在外的小臂。
每次“不小心”碰到,那短暫的、微涼的觸感,都會讓她像受驚的小鹿般飛快縮回手,低下頭,假裝專注地整理手裡早已撫平的衣物,但那微微抿起的、帶著一絲羞澀弧度的嘴角,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得逞般的細小光亮,卻瞞不過何蘇葉那雙沉靜溫和、洞悉人情的眼睛。
再比如,晚上在客廳看電視(通常是何蘇葉看新聞或紀錄片,她看動畫片或自然風光)的時光,成了她“戰術”實施的主要陣地。她會先抱著一個印著卡通胡蘿蔔的軟墊,慢吞吞地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中間隔著一個明顯的空位,彷彿劃下楚河漢界。然後,廣告時間,或者某個節目間隙,她會藉著起身倒水、或者拿零食的由頭,再次坐下時,那“楚河漢界”便悄然縮短了一半。她抱著軟墊,眼睛盯著電視螢幕,心思卻似乎全在感受旁邊傳來的、溫暖而令人安心的氣息上。過一會兒,她又會“覺得沙發這邊有風”,或者“這邊靠墊更軟”,一點一點地、如同蝸牛搬家般,從沙發的另一端,往何蘇葉坐的那頭“蠕動”。
從隔著半個人的距離,到只剩一隻手掌寬,再然後,手臂幾乎要捱到一起,能感受到對方身體散發的淡淡暖意。她會把下巴擱在軟墊上,蜷起腿,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呼吸卻下意識地放輕放緩,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那越來越清晰的、醇厚平和的藥香,彷彿那是世間最頂級的安神香。
這些小動作,自以為隱蔽,實則在那雙沉靜溫和、洞悉人情的醫生眼中,簡直如同白紙黑字般清晰。何蘇葉每次都能精準地捕捉到她那些“不小心”和“不經意”,看著她笨拙地掩飾,看著她耳尖因為緊張或羞赧而泛紅,看著她眼底閃過的、對那藥香氣息近乎本能的依戀和滿足,以及那種“終於又靠近了一點”的、孩子氣般的雀躍。
他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出的心軟。這株小傻草,大概以為他不知道她那點“蹭陽氣”(她自以為的)的小心思吧?用這種方式來“恢復”和“修煉”?倒也……符合她簡單直接、遵循本能的草木本性。他甚至能“聞”到她靠近時,身上那股屬於白芍的、清冽純淨的草木靈氣,似乎真的在他氣息的縈繞下,變得更加溫潤平和,與她自身的虛弱感在緩慢地中和、修復。
他看穿,卻從不說破。甚至,他會用一種更自然、更包容的方式,默許甚至縱容著她的靠近,彷彿在配合一場心知肚明、卻又無需點破的雙人默劇。
當她在書房裡一點點挪動椅子,發出細微聲響時,他不會點破,只是在她靠近到一個他判斷為“舒適且不會讓她覺得尷尬”的距離後,會狀似無意地將桌上一碟他提前剝好、準備給她當零嘴的、補氣血的棗夾核桃推到她手邊,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淡淡說一句:“看累了吃點,別熬神。”
當她在陽臺“不小心”碰到他,然後像觸電般縮回手時,他會稍稍側身,給她留出更從容的空間掛衣服,同時極其自然地接過她手中比較重的、擰得不太乾的床單,輕鬆地抖開、掛上最高的那根晾衣杆,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只是順手幫個忙,目光平靜地望向窗外,隨口道:“風有點大,夾子夾牢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