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點了點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枇杷樹:“這棵樹有些年頭了,還是我師傅那輩人種下的。每年結的果子可甜了,等熟了你可以來摘幾個嚐嚐。”
齊旻沒有回答摘不摘的事,而是問了一句:“這棵樹,有人管它嗎?”
“管啊,我管。”老伯拍了拍樹幹,“澆水、施肥、修枝,一年到頭伺候著。它也不會說話,也不會謝你,但每年春天開花、夏天結果,看著就高興。”
齊旻沉默了一會兒,說:“它很幸運。”
老伯沒聽懂他的意思,哈哈笑了兩聲:“一棵樹有啥幸運不幸運的?行了,你慢慢逛,我去前面看看。”
老伯拎著水壺走了。齊旻又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春遊結束時,大巴載著一車疲憊而興奮的孩子返回學校。齊旻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夕陽把城市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街上的行人比早上更多了——下班的人群、放學的學生、買菜回家的主婦、遛狗的老人……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向他下跪,沒有人用敬畏或恐懼的目光看著他。
他只是萬千行人中最普通的一個。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活了兩輩子,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不被注視”。上一世,他從出生起就活在眾人的目光中——攝政王、皇帝、勝利者、失敗者——每一個身份都是一副枷鎖,把他牢牢釘在權力的祭壇上。他不能犯錯,不能軟弱,不能流露出任何人類的脆弱。因為一旦示弱,就會被對手撕碎。
而在這裡,他可以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學生。沒有人期待他成為什麼,沒有人要求他揹負什麼。他甚至可以——如果他願意的話——像那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一樣,在大街上毫無顧忌地笑出聲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齊旻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笑?毫無顧忌地笑?他上一次這樣做是什麼時候?他記不清了。也許從來沒有過。
大巴停在了校門口。齊旻背起書包,走下車。齊家的車已經等在路邊了,司機老李看到他,連忙下車替他開門。
“小少爺,老爺子今晚有個應酬,讓您先吃,不用等他。”老李說。
“好。”齊旻坐進後座,車子平穩地駛離了學校。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海裡還在回放著今天看到的那些畫面——推著嬰兒車的女人、跳廣場舞的大媽、打太極的老人、共享一杯奶茶的情侶、那棵結了青果的枇杷樹……
還有老伯說的那句話:“它也不會說話,也不會謝你,但每年春天開花、夏天結果,看著就高興。”
一棵樹,不必討好任何人,不必證明自己的價值,只需按時開花、按時結果,就能讓人看著高興。
人也可以這樣活著嗎?
齊旻睜開眼,看著窗外流動的燈火。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今天看到的這個世界,和他在書裡讀到的、在電視上看到的都不一樣。書本和螢幕裡的世界是扁平的,而窗外的世界是立體的、鮮活的、有溫度的。
那些溫度,他從前感受不到。或者說,他從前不屑於感受。
可今天,他站在那棵枇杷樹下,聞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聽著遠處孩子們的歡笑聲,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觸碰到了什麼東西——一種他從未擁有過、也從未理解過的東西。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那種感覺,像春風拂過冰面,留下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車子駛入齊家大門的鐵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齊旻下了車,穿過庭院,走進燈火通明的客廳。管家迎上來,替他接過書包,問他餓不餓、想吃什麼。
齊旻站在玄關處,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夜色。
城市的萬家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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