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微微前傾的身體靠回了椅背,那種因為緊張而繃緊的情緒也緩和了幾分。
林建國的態度讓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舒適——不是那種被人刻意討好的虛假舒適,而是一種權力得到承認的踏實感。
在這個位置坐久了,你會對別人的態度變得異常敏感,誰是真心的尊重,誰是表面的客氣,誰是暗藏的刀鋒,你幾乎能在三秒鐘之內做出判斷。
而林建國的姿態,至少目前看來,是真誠的。
他也稍微放下了一絲警惕,再度開口道:“建國同志說的太客氣了,不管怎麼說你如今都是省檢察院的一把手,所以有情況我和你通氣也是應該的。”
李達康沒有順著林建國的謙卑往上爬,而是主動把林建國抬到了一個對等的位置。
“李書記您——”
“建國同志!我們就別互相客氣了,我直接說事情吧,畢竟時間也不晚了。”
李達康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他沒時間在這裡繞彎子。
“行!”
“李書記您說!”
林建國應得乾脆利落,同時從書桌前坐直了身體,一隻手拿過桌上的筆記本,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了筆。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但凡重要電話,一定要做記錄。
不是因為記性不好,而是因為在這種級別的通話中,每一個字都可能成為日後的證據、籌碼、或者護身符。
李達康略微沉吟了瞬間,然後便開口將妻子歐陽菁的問題說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淡化,只是用一種近乎公事公辦的語氣,把歐陽菁涉嫌受賄、利用職務之便為企業謀取不正當利益、甚至可能涉及國有資產流失的幾條線索一一列舉了出來。
每一條都說得乾巴巴的,像是從某個調查報告中直接摘出來的段落。可越是這種不帶情緒的陳述,越讓人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
一個男人,用這種語氣談論自己的妻子,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宣示。
林建國大致聽完之後笑著道:“李書記,我還以為是什麼事情呢,原來就是你們小兩口鬧了點兒矛盾啊,這種家庭問題說實話檢察院和反貪局可管不上啊,您還是自己解決吧哈哈哈。”
林建國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帶著一種調解鄰里糾紛的居委會大媽式的和稀泥。
他一邊說一邊笑,笑聲在深夜的書房裡迴盪,顯得有些刻意。
但其實他的腦子已經在飛速運轉。
李達康主動交代妻子的腐敗問題?這在漢東省政壇的歷史上幾乎是聞所未聞的。
哪個領導不是想方設法替家人遮掩?哪個常委不是把家屬問題當成最大的政治軟肋死死護住?
李達康倒好,主動送上門來。
這裡面有兩種可能。
第一,歐陽菁的問題已經捂不住了,與其等別人揭發,不如主動交代,爭取一個態度分。
第二,李達康是在借刀殺人,他和歐陽菁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歐陽菁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政治生涯中的一顆定時炸彈,不如趁早引爆,把損失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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