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笑了,笑容很溫柔,但眼睛裡沒有笑意。她伸出手,將蘇小米額前的頭髮攏到耳後,手指粗糙,骨節粗大,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東西。
“別怕。”老婦人的聲音很輕,“你是九黎的聖女,你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族人的。今天你獻祭自己,明天族人就能活。”
蘇小米低頭看著碗裡的血。這是她的血,從手腕上放出來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傷口還沒有癒合,血還在往外滲。碗裡的血越來越多,快要溢位來了。
她突然想起了奶奶說過的話——“蠱醫的命就是拿來換的。”
原來前世就是這樣。原來她一直都是這樣。
山腳下的人群開始唱歌。
歌聲很古老,歌詞聽不懂,但旋律讓人想哭。調子很低,很沉,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每一個音都拖得很長,像是一口氣喘不過來。蘇小米聽著那歌聲,鼻子發酸,眼眶發熱。
那些人不是在送她,是在求她。
求她去死。
老婦人舉起骨杖,骨杖頂端的紅色珠子炸開一團光。光很亮,刺得人睜不開眼睛。光芒散開後,山腳下多了一座祭壇。祭壇是用黑色的石頭砌的,石頭上刻滿了符文,符文在火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祭壇的頂端有一個凹槽,凹槽的形狀和古井底下青銅門上的凹槽一模一樣。
蘇小米端著碗,朝祭壇走去。
每一步都很重,像是有人在扯她的腳。腳下的石頭很燙,燙得腳底起了泡,但她沒有停。人群的歌聲越來越大,從低沉變得高亢,從緩慢變得急促,像是在催她快點。
她爬上祭壇,站在頂端。
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亂飛。她低頭看著腳下的人群,那些人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每個人都在看她,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是祈求,是“你一定要替我們去死”。
蘇小米突然不想死了。
她想跑。想從祭壇上跳下去,想跑進山裡,跑到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跑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但她的腿不聽使喚。
她的嘴自己張開了。
“別怕。”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我來換你們的命。”
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聲音裡有笑,有淚,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蘇小米舉起碗,將自己碗裡的血倒進凹槽。
血在凹槽裡打轉,沿著符文流淌,將黑色的石頭染成了暗紅色。凹槽的中心開始發光,銀色的光,和古井底下青銅門上的一樣。光從凹槽裡湧出來,沿著祭壇的臺階往下流,流到山腳下,流到人群裡。
銀光觸碰到的人,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
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在消失。
蘇小米站在祭壇上,看著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眼淚從臉上淌下來。她不知道為什麼哭——她救了他們,他們應該活。但她心裡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挖走了。
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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