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外面，月光被黑影切成了碎片。
不是一片兩片黑影，是幾十片。黑壓壓的，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是有人把墨汁倒進了水裡。黑影的速度很快，前一秒還在曬壩邊緣，後一秒已經到了古井邊上。鐵器的碰撞聲越來越響，是刀，是劍，是戈，是那些已經在土裡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青銅兵器。
林默從井底爬出來的時候，曬壩上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村民。村民已經被蘇小米救醒了，現在都在祠堂裡躲著，江晚秋用神鼎的結界罩住了整座祠堂，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曬壩上這些人穿著黑色的袍子，袍子上繡著暗紅色的圖騰——蛇纏著劍，劍插在骷髏裡，骷髏的眼眶是空的，但像是在看著你。九黎的人。
十幾個。不，二十幾個。不，三十幾個。
林默沒有數。右眼一掃，大概三四十個。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兵器，刀劍戈矛，什麼都有。有些兵器上還帶著鏽，像是從古墓裡剛挖出來的，但鏽跡下面有符文在發光，暗紅色的，像是快要滅了的炭火，但還在燒。
領頭的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
不是站，是靠著。背靠著樹幹，雙手抱胸，左腳踩著樹根，右腳蹬著地面。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袍子比別人的長，拖在地上，沾滿了花瓣和泥土。頭上有兜帽，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張臉——下巴很尖，嘴唇很薄，嘴角往下撇著，法令紋很深，像是刻在臉上的兩道刀疤。
林默的右眼盯著那個人。
袍子很寬，看不清身材，但能看見手。那雙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一隻手握著骨杖，骨杖的頂端嵌著一顆暗紅色的珠子，珠子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像是在呼吸。另一隻手……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根銀針。
銀針。
和蘇小米的銀針一模一樣。長短相同，粗細相同，針尾刻著一隻蝴蝶，蝴蝶的翅膀展開，翅脈清晰可見。但顏色不一樣。蘇小米的銀針是銀白色的，這根銀針是暗銀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燻過，染了一層洗不掉的黑。
林默的瞳孔收縮了。
蘇小米從井裡爬出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那根銀針。
她的身體僵住了。不是害怕，是一種比害怕更復雜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奶奶……”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靠著老槐樹的那個人抬起頭來。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蒼老的、瘦削的、林默見過很多次的臉。
蘇小米的奶奶。
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和秦雪回溯畫面裡一模一樣。和那些村民描述的一模一樣。瘦，很瘦，臉上的肉像是被刀削掉了，只剩一張皮貼在骨頭上。顴骨高得像是要撐破皮膚，眼窩深得像是兩個洞。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她眼睛裡點了一盞燈。
蘇小米的奶奶看著蘇小米，眼神很複雜。有話想說，說不出來。嘴張了一下，合上了。又張了一下，又合上了。第三次，終於發出了聲音。
“聖女。”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在沙子裡滾過的，“對不起。”
蘇小米的眼淚掉了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哭腔，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的左臂上祖巫紋在發光，銀色的光，和奶奶手裡那根暗銀色銀針的光不一樣，更亮，更乾淨。
“奶奶。”蘇小米的聲音在發抖，“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蘇小米的奶奶沒有回答。她的眼睛從蘇小米身上移開，掃過林默，掃過秦雪，掃過雲無心，掃過江晚秋，然後落在古井上。
“陣眼。”蘇小米的奶奶說，“破了？”
林默看著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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