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高度戒備的沉寂中,被拉得格外漫長。石室內,熒光石的光芒似乎都因這凝重的氣氛而黯淡了幾分。靈泉依舊不知疲倦地汩汩流淌,那單調的韻律此刻卻無法帶來絲毫寧靜,反而像是倒計時的滴答聲,敲打在緊繃的心絃上。
楊凡盤膝未動,如同石雕。他的呼吸悠長而輕微,雙目雖閉,但神識卻如同最敏銳的蛛網,以石室為中心,覆蓋著方圓十丈內的每一寸巖壁、每一條縫隙、每一絲氣流的變化。《冰心訣》持續運轉,將因長時間警戒而生出的些微煩躁與焦慮盡數冰封,只留下絕對的冷靜與專注。他的左手掌心,扣著三張“連環火矢符”,右手則虛按在腰間金煌刀的刀柄上,觸手處傳來熟悉的微溫與堅實感,帶來一絲心定的力量。
顧誠坐在入口內側,臉色因持續操控冰晶感應點而略顯蒼白,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他淺灰色的眼眸卻異常明亮,緊緊閉合著,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與那些散佈在門外甬道關鍵節點上的、細如髮絲的冰寒聯絡之中。他能“看”到黑暗中,那些米粒大小的透明冰點,如同他延伸出去的眼睛,靜靜蟄伏。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溫度變化、靈氣擾動、乃至空氣的異常流動,都會透過冰魄之力的微妙共振,反饋到他的識海。這是他新覺醒的能力第一次用於實戰警戒,既緊張,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感。
沙漏中的細沙無聲滑落,標記著時間的流逝。約定的“一日”之期,即將屆滿。
就在沙漏上層即將見底的剎那,顧誠緊閉的眼眸猛地睜開,低聲道:“前輩,陸前輩回來了!正透過第三條岔路,速度很快,氣息……略有起伏。”
幾乎同時,楊凡也睜開了眼睛,神識捕捉到了那一道如同陰影般快速接近、卻又熟悉無比的氣息。他微微頷首,示意顧誠撤去入口附近最直接的冰晶感應點,以防誤觸。
幾息之後,石室入口處傳來三長兩短、節奏特定的輕微叩擊聲——這是陸山與他們約定的安全訊號。
楊凡打出法訣,石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
一道灰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流般閃入,正是陸山。他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勁裝,但此刻身上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著地下潮氣、岩石粉塵以及一絲淡淡血腥味的複雜氣息。他的臉色比出發時更加沉凝,眉宇間帶著一絲長途奔襲與高度緊張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刀,在熒光下閃爍著寒光。
他進入後立刻反手將石門關閉、復位,動作迅捷依舊,但楊凡敏銳地注意到,他左臂的衣袖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口,邊緣微微焦黑。
“陸道友,辛苦了。先坐下調息。”楊凡沒有急著追問,而是示意顧誠遞過靈泉水和一塊乾淨的布巾。他知道,能讓陸山這樣的老手氣息起伏、衣袖破損,這一日的偵察絕不輕鬆。
陸山也不客氣,接過水囊仰頭灌了幾口,冰冷的靈泉似乎讓他緊繃的神經稍松。他隨地盤膝坐下,並未立刻調息,而是看向楊凡,沉聲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顯示出情況的緊迫:
“情況比預想的複雜。闖入者並非一人,而是一個小隊,至少四人,或許更多。”
第一句話,就讓楊凡和顧誠的心同時一沉。
“我在‘三岔陰河’附近發現了更多痕跡,雖然被刻意處理過,但手法不算頂尖,留下了線索。順著痕跡反向追蹤,他們在向迷窟更深、更偏西北的方向移動。”陸山繼續道,聲音壓得很低,“那裡已經超出了我以往探索的範圍,地磁更加混亂,通道環境惡劣,甚至有強烈的毒瘴和地火裂隙分佈,尋常修士絕不會無故深入。”
“他們的目的?”楊凡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
“不像簡單的探索或避難。”陸山眼神銳利,“他們行進路線明確,避開了大部分已知的危險區域和死衚衕,顯然對迷窟深處有一定了解,或者……有某種指引。我冒險跟了近兩個時辰,發現他們在幾處特定的巖壁或地面停留,似乎在用某種法器進行探測,偶爾還會低聲交談幾句,隔得太遠,聽不真切,但提到了‘方位’、‘深度’、‘殘餘波動’等字眼。”
殘餘波動?楊凡心中一動。難道這迷窟深處,真的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與黑鐵片、青銅板有關?還是與顧誠的冰魄傳承有關?
“更關鍵的是,”陸山的語氣更加凝重,“他們之中,至少有一名築基中期,兩名築基初期,還有一人氣息晦澀,可能擅長隱匿或輔助,修為不明。而且,他們彼此間配合默契,行進、警戒、處理痕跡分工明確,訓練有素,絕非臨時湊合的烏合之眾。”他指了指自己衣袖上的裂口,“我試圖再靠近些,想聽清他們交談內容,卻不小心觸動了一處他們留下的、極其隱蔽的警戒陷阱——是‘陰火雷’,雖未完全激發,但爆開的餘波和陰火氣息還是讓我暴露了片刻,不得不立刻遠遁。他們反應極快,立刻加強了警戒並派出一人反向搜尋,我費了些手腳才擺脫。”
陰火雷?這是一種頗為歹毒陰險的陷阱法器,爆炸威力不算頂尖,但爆開後散發的陰火氣息極難祛除,且能附著在觸碰者身上,成為短時間的追蹤標記。陸山能迅速擺脫並清除痕跡返回,足見其經驗老辣。
“也就是說,他們不僅目標明確、組織嚴密、實力不弱,而且行事相當謹慎,甚至可以說……專業。”楊凡總結道,臉色也沉了下來。這樣的對手,遠比偶然闖入的散修或尋寶者危險得多。
“他們是否發現了我們石室的具體位置?”顧誠忍不住插嘴,聲音帶著緊張。
“暫時應該沒有。”陸山搖頭,“我擺脫追蹤後,繞了很遠的路才返回,沿途也仔細檢查過,沒有發現尾隨或新的探查痕跡。他們似乎將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向深處探索上,對我這個‘偶然觸雷的闖入者’更傾向於驅離和警戒,而非深入追查。但……”他頓了頓,“我繞路返回時,刻意從更高處的岩層裂縫觀察了他們最後消失的區域,那裡……似乎有一座規模不小的、半天然半人工的古代遺蹟輪廓,被厚厚的鐘乳石和岩層包裹,非常隱蔽。他們,很可能就是衝著那遺蹟去的。”
古代遺蹟!
這個詞讓楊凡和顧誠同時心頭一震。迷窟深處竟然真的有古遺蹟!這解釋了為何會吸引這樣一支訓練有素的小隊前來。
“遺蹟具體什麼樣子?可曾看清?”楊凡追問。
“距離太遠,又被岩層遮擋,看不真切。”陸山回憶道,“只能隱約看到一些規整的石砌輪廓,風格……很古老,與鬼哭峽祭壇的邪惡刻痕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種更加厚重、樸拙的風格,上面似乎有一些簡單的幾何或星象圖案。遺蹟入口似乎被坍塌的岩石部分掩埋,他們正在嘗試清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