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夜晚那種有星光、有微光、有遠處燈火可以期待的黑暗。也不是密室、洞穴中那種雖無光卻仍有實體邊界、空氣流動、可以觸控的黑暗。
這是虛無的黑暗。
趙明感覺自己像是被浸泡在了一池濃稠到化不開的墨汁裡,又像是懸浮在一個失去了所有概念——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過去未來,甚至連自身存在都變得可疑的——純粹“空”的領域。
最初的瞬間,是尖銳的、彷彿要將靈魂從軀體裡甩出去的離心感,以及從身後傳來的、那混合了平臺崩裂悶響與氣血爆鳴的最後一波震盪。緊接著,這些聲音和震動也迅速遠去、消散,被一種更加龐大、更加根本的“寂靜”所吞沒。
寂靜到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耳膜裡鼓譟的聲音,聽到心臟每一次搏動時沉悶的撞擊,聽到肺部艱難抽取著……等等,空氣?
趙明猛地從最初的眩暈和感官剝奪中驚醒,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
有空氣!
雖然稀薄、冰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舊”和“空靈”感,彷彿是從萬古塵埃中濾出的最後一點氣息,但確確實實有氣體湧入肺部,維持著最基本的生命需求。這讓他大大鬆了口氣,至少暫時不會被真空環境直接殺死。
他緊緊環抱著韓老鬼枯瘦冰涼的身體,另一隻手仍死死抓著慕容衡的手腕。三人以某種彆扭的姿勢“粘”在一起,在慣性作用下,朝著王統領犧牲自爆和平臺崩潰合力推出的方向,無聲地滑行。沒有參照物,他無法判斷速度,只能感覺身體在“移動”,卻看不到任何後退或經過的景物。
他嘗試活動了一下手腳。動作有些滯澀,彷彿周圍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充滿了某種看不見的、微有阻力的“介質”。這就是虛空嗎?並非真正的空無,而是充斥著某種極稀薄、難以感知的“虛空物質”或基礎能量場?正是這微弱的阻力,以及他們自身攜帶的慣性,使得他們能夠“滑行”,而非完全靜止。
確認了基本生存環境和運動狀態後,更深的寒冷和孤寂便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浸透骨髓。
冷。不是平臺後期那種環境溫度的下降,而是一種直接的、彷彿熱量在被迅速抽離、散逸到無盡虛無中的“失溫感”。趙明能感覺到自己裸露在破爛衣物外的皮膚迅速變得冰涼、麻木,懷中的韓老鬼和手中的慕容衡更是如同兩塊寒冰,幾乎感覺不到活人的溫度。他不得不更緊地蜷縮身體,試圖用自己殘存的一點體溫,為同伴創造微不足道的庇護。
暗。眼睛徹底失去了作用。無論睜得多大,看向哪個方向,都是一片純粹的、沒有任何細節和層次的黑暗。甚至連“黑”這個概念都變得模糊,因為沒有任何“非黑”的東西作為對比。這種視覺的徹底剝奪,帶來的是方向感的完全喪失和一種深層的、彷彿被世界遺棄的恐慌。
靜。絕對的靜。除了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呼吸和血液流動聲,再無任何聲響。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蟲鳴,沒有同伴的呻吟,甚至沒有虛空本身可能存在的“背景輻射”或“能量低語”。這種寂靜具有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人幾乎要發瘋,想要嘶吼,卻又怕那突兀的聲音會打破某種脆弱的平衡,引來更可怕的東西。
孤獨。王統領最後那赤紅而決絕的身影,平臺崩碎時四散的乳白碎片,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在他的腦海。陳鋒師叔消失在汙穢狂潮中的背影,楊凡前輩意識消散前那一點銀白光屑……所有犧牲,所有離別,所有沉重的過往,在這絕對的孤獨和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帶來窒息般的痛楚。
“不能……不能沉下去……”趙明在心中一遍遍告誡自己,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他必須保持清醒,必須思考,必須為懷中這兩個僅存的同伴,也為所有犧牲者寄託的最後希望,找到出路。
他首先檢查自身狀態。神識依舊混亂疼痛,但比起最初資訊衝擊時好了一些,至少能夠勉強凝聚起來進行內視和有限的感知。丹田內靈力近乎枯竭,僅存的幾絲微弱氣流在乾涸的經脈中艱難遊走,修復著肉身的損傷。外傷方面,被存取口割裂的右手已經止血結痂,但內腑的震傷和骨骼的隱痛依然存在。總體而言,狀態極差,但至少還活著,還能動一點念頭。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分出極其微弱的一縷神識,探向懷中的韓老鬼。韓老鬼的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止,心跳也遲緩無力,身體冰冷僵硬。但讓趙明稍微安心的是,他眉心那雪花印記,並未徹底黯淡,依舊保持著一種極其微弱的、穩定的乳白色光暈,彷彿在沉睡中維持著最後一點本源不散。這或許是他身為“守藏使”血脈的特殊之處。
慕容衡的情況則更加令人揪心。生機如同風中之燭,明滅不定,彷彿下一次呼吸就會徹底斷絕。他的身體冰冷得嚇人,原本灰敗的臉色在絕對的黑暗中無法看清,但趙明能感覺到他手腕脈搏的跳動間隔越來越長,越來越無力。
物資……趙明想起那最後半塊靈食餅和一點水,在平臺崩潰前餵給了他們。現在,他們真的一無所有了。
時間,在這虛空中失去了意義。沒有日出日落,沒有飢餓感的規律週期(極度虛弱和寒冷似乎抑制了部分生理需求),只有心臟跳動的次數和呼吸的深淺,成為度量這永恆孤寂的唯一標尺。
趙明不知道“滑行”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可能是一天,也可能只是短短一炷香。在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主觀的時間感被嚴重扭曲。
他嘗試過運轉功法,吸收周圍可能存在的靈氣。但反饋回來的,只有那稀薄、冰冷、難以煉化的“虛空物質”,幾乎無法轉化為自身靈力,反而讓經脈感到一陣刺痛。
他嘗試過將神識向外延伸,探測周圍環境。但神識離體超過三丈,就感到一種強烈的“稀釋”和“消散”感,彷彿要融入這片虛無,嚇得他趕緊收回。虛空中似乎存在著某種對精神力量的“消解”特性。
他嘗試過回憶、推演、思考一切可能的知識——從青霖宗的基礎法訣,到楊凡曾提及的虛空、空間概念,再到從平臺獲得的地樞宗資訊碎片。但大多思緒都如同陷入泥沼,難以深入,最終被無邊的孤寂和寒冷打斷。
絕望,如同最頑固的附骨之蛆,一次次試圖爬上心頭。
就在趙明感覺自己快要被這永恆的黑暗和寂靜同化,意識開始變得模糊、渙散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