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震耳欲聾的風暴噪音中,他猛地側過頭,乾燥起皮的嘴唇幾乎蹭到蘇泓冰涼的耳廓,用盡全力嘶喊道:“怕不怕?!”
蘇泓微微偏頭,避開那過於熾熱急促的氣息,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睜開了眼睛。他的眸子竟奇異地清亮,映不出半分恐懼,只有一種置身事外的、純粹的好奇與觀察。他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像一縷清泉,清晰地穿透了狂暴的噪音,流入赫連輕侯耳中:“不怕。”
他頓了頓,像是在分享一個有趣的發現,語氣平穩地補充:“風有它的脈搏,沙的流向裡,也藏著紋路。”
赫連輕侯在絕對的黑暗中,彷彿能‘看到他那雙清澈專注、不染塵埃的眼睛。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衝上心頭,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悸動、對這非人般冷靜的震撼,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佔有慾。他猛地轉回頭,將臉埋入臂彎,粗聲粗氣地低咒了一句,聲音被風暴吞沒:“……真是個蠱惑人心的妖物。”
不知過了多久,那毀滅一切的轟鳴終於開始減弱,如同巨獸疲憊的喘息。肆虐的風勢漸漸平息,漫天蔽日的黃沙如同失去支撐般,緩緩沉降。
當第一縷微弱、慘淡的光線,如同利劍般刺破尚未完全沉澱的沙塵帷幕時,倖存的人們才敢小心翼翼地、如同初生幼獸般,顫抖著扒開覆蓋在身上厚達數寸的沙層,貪婪地呼吸著雖然依舊渾濁、卻不再致命的空氣。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從骨髓裡感到寒意。
世界被徹底重塑。熟悉的沙丘輪廓消失無蹤,視野所及,唯有一片嶄新、平滑、死寂的金色沙海,在慘淡的日光下,泛著冷漠的光澤。
商隊損失慘重。近三分之一的駱駝和貨物永遠埋葬在了沙層之下,人員也多有傷亡,倖存者個個帶傷,神情萎頓,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樓臨風在周管事的攙扶下掙扎站起,撣去滿身的沙土,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眼神已迅速恢復了商人的精明與冷靜,開始快速清點著剩餘的人手和所剩無幾的物資,眉頭緊緊鎖住。
赫連輕侯活動了一下幾乎被沙石掩埋、僵硬痠痛的身體,第一個動作卻是看向身邊的蘇泓。
只見對方正抬手拂去風帽和肩頭的沙塵,露出下面依舊清俊乾淨的臉龐,那雙眼睛正平靜地打量著這片被沙暴徹底改造過的陌生地域,彷彿剛才經歷的不過是一場尋常的風雨。
這種近乎詭異的整潔與平靜,讓赫連輕侯心頭那股火苗再次竄起,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走到蘇泓身邊,嘆了口氣,語氣複雜:“我說蘇小哥,下次……能不能稍微再提前一點點提醒?比如,在馬賊剛露頭的時候,就順帶提一嘴後面可能有沙暴?”
蘇泓收回目光,看向他,認真地解釋,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那時候,風裡的溼度和聲音的頻率,還沒有變化。” 意思是,徵兆未現,他無從判斷。
赫連輕侯被他這過於實事求是的回答噎得無言以對,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卻不受控制地流連在對方被風沙洗禮後反而更顯清晰的眉眼之間。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警戒的護衛忽然發出低呼,指向側前方:“那邊!有動靜!”
殘餘的護衛瞬間緊張起來,紛紛握緊兵刃,以為陰魂不散的馬賊去而復返。
然而,從一片巨大的、新形成的沙丘後方,緩緩轉出的,卻是一支規模更小、約莫二十餘人的隊伍。他們同樣衣衫襤褸,滿身沙塵,牽著幾匹疲憊到極點的駱駝,顯然也在剛才那場天地浩劫中九死一生。
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松,縱然落魄至此,眉宇間那股沉穩如山、顧盼自雄的氣度卻未曾消減。他目光銳利如鷹,緩緩掃過樓臨風等人,帶著審視與警惕。
最終,那目光越過眾人,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精準地落在了被赫連輕侯半擋在身後,卻依然因那份獨特氣質而無法被忽視的蘇泓身上。更確切地說,是落在他腰間那抹與周遭金黃格格不入的暗紅色長綾上。
樓臨風看清來人,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隨即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聲音雖沙啞卻恢復了部分從容:“可是武林盟主,顧宗峙顧大俠?不想在此絕境相逢。”
那為首之人——顧宗峙,收回凝視蘇泓的目光,抱拳還禮,聲音洪亮卻帶著疲憊:“正是顧某。樓少東家,別來無恙?看來天威無情,你我皆未能倖免。”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蘇泓,這一次,帶著毫不掩飾的、深沉如海的探究與興趣,緩緩開口,聲震四野:
“這位少俠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齊聚焦到了那個青衣紅綾、靜立沙海之中的少年身上。
風沙初定,萬籟俱寂,唯有他腰間的蓮瓣銀鈴,在死寂的空氣中,彷彿縈繞著未散的清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