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泓聞聲回頭,眼中有一絲訝異:“老師。”他額角還沾著一點方才蹭上的柴灰,火光映臉頰一片暖色。
“我來。”
沈忘憂自然地走上前,用火鉗接過他手中的柴火,“你傷勢初愈,不宜久蹲,易傷腰膝。”
他自己則走到灶前,接手了生火的活計,動作熟練地將柴火撥弄得旺了些,隨即走到案板前,取過山菇,刀起刀落,薄厚均勻的切片便簌簌落下。
用過午飯後,細雪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落,稀疏的雪沫子靜靜落在窗欞上。
主屋內,炭火驅散了寒意。療傷依舊。
“《參商謁帝》全篇,重在內息流轉,如星軌執行,環環相扣。” 沈忘憂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彷彿只是在講解功法要訣。
“昨日疏通足少陽、厥陰二經,今日當循足太陰脾經與足少陰腎經。”他端坐於榻尾,目光落在蘇泓右足內側的商丘穴,神情專注如同面對一件需要精密雕琢的玉器。
“氣機既動,便需趁勢而上,循經導脈,直至打通下肢主要關竅,方能使內息流轉初步形成小周天,根基乃固。”他並指如劍,內力如一股溫和醇厚的暖流,緩緩渡入。與之前疏通膽經、肝經時的酸脹麻癢截然不同,此番疏導帶來的是溫煦如冬日暖陽烘烤般的舒適感。
蘇泓輕輕“唔”了一聲,足趾不自覺地微微舒展,緊繃的腳背也隨之放鬆。一股明顯的暖意順著小腿內側緩緩上行,所過之處,盤踞的寒意如同冰雪遇陽,悄然消融。
內息自足太陰脾經商丘穴始,循經而上,過三陰交、地機,沈忘憂刻意放慢了在血海穴的流轉,以內力細細溫養此處的細微損傷。
“血海為脾經要穴,主生血、調血。你此前失血頗多,此處脈絡必有滯澀,需細加溫養。”
他讓這股暖流不疾不徐地衝刷著經脈,既滌盪殘留的異種真氣,也讓這份由他帶來的安寧深深浸潤每處經絡。
內息流轉至三陰交穴,沈忘憂指尖內力灌注更為深入。
蘇泓身體微微一顫,這是一種過於舒暢的、近乎戰慄的感覺。他忍不住仰起頭,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滿足意味的嘆息。窗外微弱的天光映在他揚起的頸項上,線條流暢而清晰。
沈忘憂的目光自那截脆弱的頸線上一掠而過,旋即收斂,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力:“凝神,導引內息歸於丹田。”
他精準引導著內息在弟子經脈中流轉,如疏導溪流歸渠,讓那股暖意沿著既定軌跡平穩執行。
當內息自復溜穴緩緩歸於湧泉,完成一個圓滿的小迴圈時,蘇泓只覺得整隻右足乃至小腿都暖洋洋的,彷彿浸泡在溫水中,周身鬆弛,一種久違的、精力充沛的感覺油然而生。
“感覺很好。”他睜開眼,望向沈忘憂,目光清亮坦率,映著對方的身影,“內息運轉效率提升了約三成,經脈滯澀感顯著降低。這種疏導方式很有效。”
沈忘憂對上那雙毫無防備的、純粹映著自己的眸子,他能感受到弟子經脈中逐漸順暢的內息,這本該欣慰,卻莫名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悵惘。這般毫無防備的信任,反而讓他心底那絲不該有的妄念,愈發無處遁形。他撤回了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那肌膚溫順的、逐漸回暖的觸感。
蘇泓活動了一下右足,感受著內息流轉的順暢。“老師,既已能自如行走,我今日便搬回廂房吧。”
沈忘憂整理藥瓶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不可。你經脈中異種真氣尚未盡除,看似無恙,實則如堤壩蟻穴。主屋與我居所相鄰,氣息交感,便於我隨時感知你內息變化,若有反覆,可及時疏導。此非尋常傷勢,關乎武道根基,不可掉以輕心。”
蘇泓回望了幾息,確認了老師的認真,點頭應下,不再言語。對他而言,住在哪裡並無分別。
“足少陰腎經,待明日再行疏導。”
沈忘憂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夾著細雪的冷風瞬間湧入,吹散室內過暖的、帶著藥草和少年體溫的氣息,也讓他眸底深處那簇幽微的火焰,稍稍冷卻。
沈忘憂獨立窗邊,寒風吹拂衣袂。他望著窗外細密的雪幕,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循序漸進,方是正理。”
“是,老師。”蘇泓依言調息。
分明是那意圖規引明月軌跡的風雪,卻反被其清輝映出了心底不該有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