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昏沉混沌中，史密斯醫生的聲音輕飄飄撞進耳膜。張魚一時恍惚，分不清這話究竟是說給聽誰的。
破碎的記憶潮水般湧上來，定格在體檢室——那間密閉的房間、繭形座椅，還有渾身線路迸火花的白大褂女醫生南塔。
他記得自己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幕清晰無比：南塔僵立在體檢室門口，白大褂內部過載的線路燒出數處破洞，頸側拼接機械軀體的接縫不斷炸出細碎火星。
大批研究員慌慌張張從她身側狂奔而過，向體檢室裡衝，試圖搞清楚剛才那場“肉繭暴走”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人留意她白衣之下，冰冷金屬骨骼縫隙裡，正緩慢滋生出鮮活的血肉。原本依靠程式碼模擬的機械神情，屬於人類的真實情緒第一次爬上了她的臉。
體檢室內部已經面目全非——到處是增生的粉白色組織，從牆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冒出來，像一間正在重新長成子宮的房間。儀器被擠到牆角，金屬面板上覆著一層溼滑的薄膜，通風口裡垂下幾條細長的血管狀管道，還在一抽一抽地搏動。
而幾分鐘前，那間體檢室卻非是如此。
冷白燈光下，那張肉繭一般的椅子擺在房間正中央，膠狀膜隨著導流槽微微蠕動呼吸。
張魚在體檢室裡看了會兒窗外的風景，身後的門開了，進來一個穿白色制服的女人。胸前彆著一枚環星的銀色徽章，徑直走到操作檯前站定，側頭朝他笑了一下：
“你好，張魚先生，我是你的體檢醫生，南塔。很高興為你服務。”
五官精緻，聲線親和，但臉頰皮下蜿蜒的光纖紋路無從遮掩，一舉一動精準刻板，全是預設程式運轉的痕跡。
張魚目光從南塔標準的笑臉上一掠而過，一眼認出，這為他體檢的醫生並非人類，是一個高等智械。和遊戲世界外那些服務於玩家的AI沒什麼本質區別，只是這臺AI的皮囊做得更符合賽博審美了。
他對環星的高科技不怎麼驚奇，也沒有對那張肉繭一樣的椅子發表什麼看法。
南塔伸手指引那張椅子：“請坐這裡。”
張魚記得自己走過去，先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層高密度凝膠膜——涼，柔軟，有一定彈性，但沒有粘性。坐好那一瞬間，靠背上傳來極低的嗡鳴聲，像是某種裝置啟動。
那層膠狀膜開始膨脹，從兩側慢慢合攏，包裹上了他的肩膀、腰側和後背，像某種正在合攏的腔體。
他沒有閉眼，皺眉動了動，這觸感很奇怪，像是被一隻溫度偏涼的手按住，力道均勻但無法掙脫。
南塔走到旁邊的操作檯前，展開了一面光屏，還沒有碰任何按鈕，螢幕已自己滾動起來，一行行資料快速流過。
“放鬆。肌肉太緊，資料會偏。不會受傷，只是接觸式掃描。”
光屏上滾動的資料流驟然卡頓一瞬，一行刺眼紅字彈出，轉瞬又被平穩的綠色監測碼覆蓋。
張魚感覺到椅子腔體開始變得更貼合，像在沿著他的骨骼輪廓重新塑形。
它一寸一寸地“讀”過他的身體，從肩胛骨、脊椎、到肋骨的邊緣——沒有疼痛，但是一種很深的、被人從裡到外翻看的不適感。
透過半透明膠膜，他看到光屏投射出自身的透析模型——人體輪廓內部潑滿雜亂斑駁的油彩紋路，密密麻麻的汙染纏緊骨骼、攀附臟器、纏繞每一根神經末梢。紅色警示詞條不停刷屏：
【靈體殘留、咒術深層反噬、異質寄生、持續性精神侵蝕……】
至少十四種截然不同的異常汙染交織共存，其中數類甚至沒有匹配歸類檔案。這具軀體早已不是正常人類載體，更像一片歷經無數次侵蝕、又不斷自我修復的戰爭廢墟。
“……這種狀態下，意識清晰，行動正常，沒有失控，沒有裂變，甚至沒有明顯的排異反應？”
南塔的表情越來越鄭重，張魚看到她轉了一下頭，拉開白大褂的衣領，抽出一根資料線，似乎想插入椅子的介面嘗試讀取他的身體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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