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一踏進黨政辦,就看見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的消毒用品——碘伏瓶子敞著口,棉籤散在瓷盤裡,醫用紗布疊得整整齊齊。阿孜古麗正蹲在地上,手裡捏著棉籤蘸足碘酒,小心翼翼地給熱哈提、齊博、玉蘇甫清理傷口,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
熱哈提後背和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好幾處淤青腫得老高,一碰就疼得他倒抽冷氣,額頭上冒出汗珠,卻還硬撐著直咧嘴,扯著嗓子安慰大家:“沒事找事,這點小傷不算啥,不耽誤幹活。”齊博胳膊上挨的兩棍最狠,腫得比平時粗了一圈,他皺著眉,一邊吸涼氣一邊嘟囔:“這女人也太潑辣了,簡直是蠻不講理,下手一點不留情!”
玉蘇甫身上倒沒什麼傷,可臉卻遭了殃,幾道血痕從額頭劃到臉頰,紅彤彤的,看著就火辣辣地疼。他一邊捂著臉頰齜牙咧嘴,一邊還不忘耍寶,故意擠眉弄眼:“你們瞧瞧我這張臉,都快成花貓了,這模樣,以後可怎麼娶媳婦喲!”
阿孜古麗被他這話逗得“撲哧”一聲笑出了聲,手上的動作又輕了幾分,蘸碘酒時特意繞開了他臉上的傷口。
楚君站在一旁,看著三人身上的傷,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又沉又悶。他壓著火氣,聲音穩而有力:“今天這事兒,大家都受委屈了。齊鄉長、熱哈提助理,關鍵時刻都能沉住氣,保持了剋制,值得表揚。咱們是政府工作人員,遇上這種突發情況,首先得穩住心神,不能跟群眾正面硬剛,尤其是巴哈爾古麗這種情緒上頭的人,硬來只會激化矛盾。”
熱哈提連忙點頭,剛一動,腿上的傷就扯得他疼得直咧嘴,忍不住喊出聲:“楚書記,您不知道,那女人就是個潑婦!不光打我後背胳膊,還把我腿也打壞了,疼得我站都站不穩!哎喲呦……”
齊博也跟著附和,語氣裡滿是委屈和不滿:“是啊楚書記,這女人太嚇人了,以後咱們找老婆可得擦亮眼睛,像這種性子的,白給也不能要!”
楚君忍不住笑了笑,話鋒一轉:“你們倆平時總覺得玉蘇甫不靠譜,瞧不起他,可今天關鍵時刻,還得靠玉蘇甫出面穩住局面。這說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都有能派上用場的時候,咱們不能戴著有色眼鏡看人,更不能小瞧任何一個並肩做事的同志。玉蘇甫,你今天做得不錯,雖說中間出了點小插曲,但總體把局面控制住了,沒有讓矛盾再擴大,值得肯定。”
玉蘇甫一聽楚君誇他,臉上的疼勁兒立馬消了大半,得意地笑了起來,撓了撓後腦勺,故作謙虛地說:“楚書記,您過獎了,我也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運氣好罷了。不過話說回來,那巴哈爾古麗也太過分了,既然已經把她送到派出所了,乾脆關她個三年兩年,讓她長長記性!”
這話一齣,楚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也嚴肅了許多:“玉蘇甫同志,這種話可不能亂說。巴哈爾古麗雖然行為過激,但她的火氣主要是因為賭資被沒收,一時衝動才犯了錯。咱們是基層幹部,凡事都得依法辦事,不能憑著一時意氣用事,更不能隨口說狠話、辦蠻事。”
玉蘇甫被楚君說得滿臉通紅,臉上的得意勁兒一下子就沒了,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不敢再亂說話。
楚君彎腰,仔細看了看三人的傷口,聲音放緩了些:“你們先好好休息,傷口好好養著,後續的事情我來處理。這次的事也給咱們提了個醒,以後處理賭博、鄰里糾紛這類問題,得想得更周全、做得更細緻,多換位思考,多耐心勸說,避免再發生這樣的衝突。”
阿孜古麗一邊繼續給幾人消毒、包紮,一邊反覆叮囑:“這幾天傷口可別沾水,也別乾重活,每天過來我再給你們換一次藥,要是腫得更厲害了,趕緊說,別硬扛。”
楚君轉身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隨手帶上了門。他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光禿禿的梧桐樹,眉頭擰成了疙瘩,心裡盤算著事兒:現在巴哈爾古麗被送到了派出所,按照規矩,不關上一天肯定出不來。可最棘手的不是她,是馬木提。他太瞭解馬木提了,那是個出了名的寵妻狂魔,要是知道自己愛人被抓進了派出所,指不定會鬧出什麼亂子來。基層工作最怕的就是激化矛盾,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不僅會影響鄉里的工作秩序,還可能引發更大的糾紛,甚至影響幹群關係。
他走到辦公桌前,剛伸手拿起電話,電話就“叮鈴鈴”地響了起來,螢幕上顯示著“路所長”三個字。楚君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就聽見路所長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楚書記,馬木提書記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語氣特別衝,一口咬定讓我們放人,還說不放人就沒完。”
楚君眉頭皺得更緊,心裡暗叫不好——該來的還是來了。他定了定神,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又堅定:“路所長,這事你怎麼看?”
路所長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底氣:“我當然是直接回絕他了。拜爾鄉長早就把情況跟我說清楚了,巴哈爾古麗在鄉政府大院聚眾鬧事,拿著棍子打傷了齊鄉長、熱哈提助理,還擾亂辦公秩序,這都是實打實的事實,我們這是依法辦事,沒毛病。我們派出所是條線管理,不歸他馬木提管,他愛去哪兒反映就去哪兒反映,這種威脅嚇不倒我們。不過楚書記,要是你想息事寧人,那就另說。”
楚君緩緩說道:“這個女人確實太沖動,下手也狠,打傷了我們三名同志,送到派出所依法處理,一點錯都沒有。依法辦事是你們的原則,不能因為馬木提的壓力就破了規矩。但話說回來,馬木提畢竟是鄉里的副書記,巴哈爾古麗也是鄉里的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我實在不想把事情做絕,把關係鬧僵。你看這樣行不行,讓她在派出所關一天,好好反省反省,寫一份深刻的檢查,只要她能真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態度誠懇,咱們就考慮放她回去,既給了馬木提面子,也守住了規矩。”
路所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權衡利弊,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楚書記,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們肯定儘量配合。既要守住法律的底線,維護法律的尊嚴,也得兼顧人情世故,不能太生硬。說真的,同樣是領導,水平差別真是不小。”
楚君有些詫異,問道:“路所長,這話怎麼說?”
“剛才馬木提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那叫一個氣勢洶洶,在電話裡大吼大叫,說我們知法犯法、濫用職權,還威脅我們,說要是不放他老婆,他就去縣委、縣公安局告我們,把事情鬧大。我們派出所辦案講的是證據、講法律,他那一套歪理邪說,我們根本不吃。再看看你,遇事不慌不忙,既堅持原則,又懂得變通,兼顧法理和人情,這一對比,高下不就出來了嘛。”路所長的語氣裡滿是讚許。
楚君聽後,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誠懇:“路所長,辛苦你們了,不管怎麼樣,咱們都得把這事處理妥當,不能出紕漏。馬木提那邊,我之後會找他好好談談,好好溝通,儘量把這場風波平息下去,別影響鄉里的正常工作。現在最關鍵的,還是看巴哈爾古麗的態度,希望她能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別再胡攪蠻纏。”
路所長笑著應道:“楚書記你放心,這種人我見得多了,性子再烈,在派出所的小板房裡待上幾個小時,磨一磨性子,什麼錯誤都能認識到,你讓她寫什麼檢查,她都能痛痛快快寫完,一點不拖沓。行了楚書記,有任何情況,我及時跟你反饋。”
掛了電話,楚君心裡稍稍鬆了口氣。路所長是個老公安,辦案有經驗,也懂基層的難處,知道在原則和靈活之間找平衡點,有他配合,這事就成功了一半。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穿過辦公室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影,空氣中浮動著細小的塵埃,混雜著檔案紙張特有的油墨味,還有一絲淡淡的消毒水味,顯得格外安靜。
臨近下班,喧囂了一天的鄉政府大院漸漸靜了下來,辦公樓上的燈光陸續熄滅,偶爾傳來幾聲腳踏車的鈴鐺聲,清脆又響亮,提醒著人們,一天的忙碌即將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