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君驅車至加油站,將油箱加滿後,便徑直朝著冷庫方向駛去。冷庫外寒風微卷,帶著幾分刺骨的涼意,他很快找到了公司副總齊峰,伸手將車鑰匙遞了過去,語氣平淡地說道:“車給你還回來了,油已經加滿。副駕駛抽屜裡有兩條‘阿詩瑪’,是我在塔爾州特意帶的。”
齊峰接過鑰匙,臉上堆著笑意,連忙說道:“楚書記,你可太夠意思了!以後用車不用這麼麻煩,打個電話我讓人送過去就行。”
楚君擺了擺手,沒多耽擱,匆匆返回了鎮政府辦公室。他這般行色匆匆,急於趕回崗位,全因兩個小時前那通讓他心頭沉甸甸的電話。
兩小時前,楚君正開車載著亞庫甫等四人返程,車載藍牙裡突然突兀地響起了手機鈴聲。來電顯示赫然是縣委組織部副部長丁向群,楚君心頭微微一凜,當即放慢車速,連忙戴上耳機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丁向群的聲音格外嚴肅,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喙的警示,沉甸甸地砸在楚君耳邊:“小楚,後天你們亞爾鎮人代會就要召開了,你記好,你是人代會成敗的第一責任人——成了,皆大歡喜;可若是出了岔子,這個責任,必須由你全權承擔。”
丁向群的話語頓了頓,語氣又添了幾分凝重,字字懇切卻帶著壓力:“你也清楚,你這個亞爾鎮書記的位置,並非透過正常組織程式上來的,而是靠‘跳票’選舉才得以任職。一次‘跳票’或許還能算意外,可若是再出第二次,那就是你這個主要領導駕馭能力出了問題了。說到底,‘跳票’無非兩種根源:要麼是前期調研不深、缺乏前瞻性,沒能預判到潛在問題;要麼就是你自身工作能力不足,把控不住全域性、鎮不住場面。”
“眼下,組織上對你寄予厚望,但與此同時,對你的能力也難免存有幾分質疑和擔憂。”丁向群的語氣軟了些許,卻依舊帶著強烈的警示意味,“若是這次選舉再鬧出類似的‘跳票’風波,那就是你下臺之日。說句實話,我給你打這個電話、說這些話,本身就不合規矩,但你務必小心,這次選舉容不得半點閃失,各項工作都要做細做實,確保萬無一失。”
稍作停頓,丁向群又鄭重補充道:“另外,一定要提前制定好應急預案,萬一出現突發狀況,才能及時應對、妥善處置。一句話,這次選舉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你要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能力和價值,別辜負組織對你的信任。”
丁向群的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楚君的心上,也徹底敲響了他心中的警鐘。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早已沒有退路,唯有背水一戰、全力以赴。
通話時,亞庫甫四人就在身旁,那些隱秘且帶著警示意味的話語,楚君不願讓他們知曉分毫。因此,整個通話過程中,他始終只用“嗯嗯”“我明白”“謝謝丁部長”這類簡潔的短語回應,臉上的神色卻在不經意間愈發凝重,指尖也悄悄攥緊了方向盤。
丁向群自然也猜到了楚君所處的環境,沒有再多追問,始終保持著“我說你聽”的姿態,又反覆嚴肅叮囑了幾句,再三強調務必重視選舉籌備工作,把每一個細節都安排妥當,杜絕任何意外發生,這才掛了電話。
放下耳機,楚君的心頭像是壓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次人代會對自己意味著什麼——這不僅是對他履職能力的終極考驗,更是他能否在亞爾鎮站穩腳跟、贏得上下認可的關鍵一戰。
他悄悄攥緊方向盤,心底暗暗下定決心:無論付出多大代價,都要全力以赴,絕不能出半點差錯。餘光掃過身旁正低聲閒談的亞庫甫四人,他不動聲色地將滿心的焦灼壓進心底,腦海裡已然開始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每一步部署。
收起手機,楚君臉上的凝重一時難以褪去。他強壓下心頭的波瀾,轉頭對亞庫甫四人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輕描淡寫地說道:“沒什麼大事,你們接著聊,我陪著你們,也聽聽你們說說話。”
接下來的路程裡,亞庫甫四人依舊興致勃勃地聊著家常瑣事,車廂裡不時傳來幾聲爽朗的笑聲,可楚君的心早已不在此處。他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沿途景緻,腦海裡反覆迴響著丁向群的叮囑,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緊緊牽扯著他緊繃的神經,半點不敢鬆懈。
車子一抵達鎮政府,楚君便匆匆還了車,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徑直衝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伸手就想去撥齊博的電話。可他的手指還未觸碰到撥號鍵,辦公室的門就被輕輕推開了——齊博竟然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
原來,楚君剛把車還給齊峰沒多久,齊博便接到了他弟弟齊峰的電話,得知楚書記已趕回鎮上,當即匆匆趕了過來。見楚君行色匆匆,眉宇間還縈繞著幾分疲憊與焦灼,齊博連忙上前一步,關切地問道:“楚書記,您找我?”
楚君點了點頭,示意齊博坐下,隨後便將丁向群副部長電話裡的內容,大致向他複述了一遍,語氣裡滿是揮之不去的凝重。可齊博聽完,臉上卻沒有絲毫慌亂,反倒顯得胸有成竹,語氣篤定地說道:“楚書記,您是不是有點多慮了?現在的亞爾鎮,和一年前相比,早就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了。”
“您剛來那會兒,亞爾鄉還沒撤鄉並鎮,經濟落後得很,老百姓一年到頭忙忙碌碌,也只能混個溫飽,手裡連多餘的錢都沒有,哪有能力繳納鄉政府的‘三提五統’和農業稅?久而久之,幹群關係就變得越來越緊張,村民們對鄉政府的各項收費、各項農業工作,都是滿心牴觸,更別說支援選舉工作了。”齊博緩緩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那時候,領導沒什麼開創性,幹部沒什麼進取心,群眾沒什麼積極性,整個鄉村死氣沉沉、一成不變,選舉前的動員工作自然也是困難重重。當年出現‘跳票’現象,也就不足為奇了——說到底,還是老百姓求變、求生存的願望太強烈,卻沒看到希望罷了。”
“可如今呢?亞爾鄉早已撤鄉並鎮,經濟狀況更是今非昔比。隨著一系列惠民政策落地生根、開花結果,老百姓的日子越過越紅火,腰包鼓了起來,對政府的信任和支援也與日俱增。尤其是自從您上任以來,鎮政府主動作為、深入基層,認真傾聽群眾呼聲,推出的一系列扶貧舉措精準發力,解決了一大批群眾關心的熱點難點問題:修通了便民公路,建起了種植大棚,自來水、電話機通到了家家戶戶,步行街拔地而起,敬老院也修繕一新。鄉鎮面貌煥然一新,幹群關係愈發融洽,現在群眾對鎮政府的各項工作,尤其是選舉工作,都積極響應、全力配合。”
齊博語氣愈發篤定,接著說道:“亞爾鎮的經濟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一天比一天好,手裡有了錢,日子有了奔頭,整個鎮子政通人和、百廢俱興,百姓對鄉政府的信任度,早就不是當年能比的了。所以我敢打包票,這次選舉肯定能順順利利,您就放寬心,一定能圓滿成功。”
楚君聽著齊博的分析,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但心中的那根弦依舊沒有完全放鬆。他沉思片刻,緩緩說道:“齊鄉長,你說的這些,我都認可。如今亞爾鎮的整體經濟形勢確實向好,但選舉這事,容不得半點僥倖,裡面藏著太多不可控因素,我們絕不能盲目樂觀、掉以輕心。畢竟這次選舉意義非凡,半點麻痺大意都可能出岔子。”
齊博見狀,連忙補充道:“楚書記,您放心!昨天晚上,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在亞爾酒店約了楊發勝、達吾提、買買江、吐尼亞孜幾人,把您的意思明明白白傳達給他們了。他們都是混跡基層多年的老江湖,有些事根本不用挑明,我只是順帶點了兩句,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該怎麼做。”
聽到這裡,楚君緊繃的下頜線稍稍鬆弛,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看著齊博,再三叮囑道:“齊鄉長,你別嫌我囉嗦,這種事情,半點大意都不能有。前任書記施孝仁,就是栽在了掉以輕心、急功近利上,那種低階錯誤,我們絕不能重蹈覆轍。”
“這兩天,人代會的準備工作繁雜得很,我分身乏術,沒多餘精力盯緊下面的動靜,這一塊,就辛苦你多費些心神。還有,很多事情我不便親自出面處理,都需要你在前面擋一擋、協調一下,希望你能理解。”
齊博連忙點頭,語氣誠懇地說道:“楚書記,您放心,我完全理解,也一定辦妥!”
楚君看著他,語氣鄭重地補充道:“眼下這項工作,早已和你自身的利益休慼相關——你也是這次選舉的候選人之一,唯有全力兜底,確保組織意圖落地生根,才是對你自己、對組織都負責的正道。”
楚君的話音剛落,齊博便立刻身子微微前傾,抬手重重拍了拍胸脯,語氣裡既有十足的自信,更有急於表功的懇切:“楚書記,您就把心完完全全放到肚子裡去!我跟亞爾鎮這些人打交道,少說也有五六年了,代表們心裡盤算著什麼、看重什麼,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得一清二楚。他們其實很簡單,只要鎮政府能真心實意為他們辦實事、謀福利,讓他們的日子越過越有盼頭,他們就會毫無保留地支援政府的選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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