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海行舟》第586章 山路希望(1)

作者:月光映水·11天前

工地上,三千多名村民揮汗奮戰。有人扛著沉重石塊,一步步踏向路基,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響,額角的汗珠順著黝黑的臉頰滾落,砸在泥土裡瞬間洇出一小片溼痕;有人握緊鐵鍬,奮力填埋土方,臂膀肌肉緊繃,每一次起落都帶著改變命運的韌勁。陡峭山腰上,年輕村民繫著繩索懸空開鑿炮眼,滿面塵土遮住了眉眼,唯有一雙眼睛格外堅定,死死盯著巖壁上的標記,彷彿要在這大山裡鑿出一條希望的通道。村幹部手持小旗、吹著哨子,大聲吆喝著指揮挖掘機調配土方,山間勁風掀起他們胸前褪色的黨徽,那抹鮮紅在漫天塵土中分外奪目,熔鑄著村民們走出大山、奔赴美好生活的全部熱望。

施工現場一角,楚君、齊博與兩名技術員圍坐在石桌旁,攤開施工圖紙,指尖在圖紙上反覆比畫,細緻研討著各項施工細節,時不時彎腰檢視地面的標記,低聲交流著最佳化方案,石桌上的礦泉水瓶早已被曬得發燙,瓶身凝滿了水珠。

這裡是亞爾鄉黨委書記於江濤的主場,全場焦點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這份從天而降的政績,幾乎讓他暈頭轉向,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其他鄉鎮一把手紛紛投來豔羨目光,低聲向他道賀。於江濤心裡清楚,這份天大的好事,正是那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一門心思紮在村裡的駐村幹部楚君帶來的,心底既有竊喜,也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複雜。

孟書記在現場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盛讚亞爾鄉政府不等不靠、敢想敢幹的作風,又當眾大力表揚於江濤領導有方,充分調動村民積極性,帶領大家為改變家鄉面貌拼搏實幹,話語間滿是肯定。

講話結束,孟書記將話筒遞給於江濤,請他向在場領導介紹修路進展與工作心得。

於江濤面上笑容謙和,雙手接過話筒,心底早已翻江倒海。當初楚君提出修路時,他與鄉長心知肚明:鄉財政早已捉襟見肘,賬本上的餘額寥寥無幾,縣級財政同樣困難,向上申請撥款幾無可能。兩人多次找楚君談心,勸說他暫緩計劃,並非不願支援,實在是無錢可用,只能寄望日後上級撥付資金、出臺政策,不宜急於求成,免得白費力氣。

楚君回到村裡並未氣餒,與幾位村主任圍坐在一起,反覆商議後,當即召集三個村的村民在曬穀場開會。昏暗的燈光下,多數村民神情激動,態度堅決:“這條路,我們不能再等了,已經等了一代又一代人,不能再讓我們的孩子繼續被困在山裡!我們有的是人手,有的是力氣,只要有圖紙,就能自己動手幹!”話音裡的急切與期盼,感染了在場每一個人。

楚君年輕且剛參加工作,沒有官場裡的條條框框束縛,滿腦子都是為村民辦實事的念頭。受村民熱忱感染,他當即聯合村幹部,帶領三個村三千多名村民,扛著自家的鐵鍬、鋤頭,推著獨輪車,浩浩蕩蕩開進大山,開啟了自力修路的征程。

得知山口村“幸福路”已然動工,於江濤頗為意外,心裡咯噔一下,隨即迅速鎮定下來。修路本就是民心所向,此時無人敢出面阻攔,否則只會失了民心。常年從事黨務工作的他深知,民心工程不能淪為個人行為,必須置於鄉黨委領導組織之下,這既是原則,也是他保全自身、爭取政績的關鍵。他迅速調整姿態,主動介入修路工作,擺出一副牽頭推進的模樣。

為維護鄉黨委權威,也為了將這份政績牢牢抓在手中,他在鄉黨委會上提議成立修路領導小組,將鄉政府班子悉數納入,個個安排了重要職務,而真正牽頭動工、費盡心力的楚君,僅被列為普通成員,連參與核心決策的資格都沒有。

山口村等三個村的村主任接到檔案後,個個怒不可遏,氣得拍桌子罵娘。山口村主任楊發勝拍案而起,聲音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動:“鄉政府這是來摘桃子!開工一個多月,一分錢不出,一滴力沒出,領導小組倒把人塞滿了,這不是明擺著搶功勞嗎!”

三棵樹村村主任買買江憤憤不平,臉色漲得通紅:“這不是欺負人嗎?沒有楚君,這條路根本動不了工,是他挨家挨戶動員,是他自掏腰包湊錢,費盡心力調動起村民積極性,如今政府卻要把功勞全攬過去,只給楚書記一個普通成員的名分,太不像話了!”

楚君聽聞眾人議論,只是淡然一笑,輕輕拍了拍兩位村主任的肩膀,輕聲安撫:“我從不在意這些虛名,修路不是為了爭功,也不是為了討好誰,只想把路修通,讓鄉親們走出大山,過上好日子。如今鄉黨委介入、成立領導小組,說明他們重視這件事,也是對我們前期工作的認可。當下最重要的,是齊心協力把路修好,讓所有付出不被辜負,讓鄉親們的期盼不落空。”無

論做表面文章,於江濤向來輕車熟路。他握著話筒,條理清晰、言辭懇切地講解,從修路的重大意義、整體規劃,到施工組織協調、後續推進計劃,逐一闡述,著重強調鄉黨委在工程中的領導核心作用,細數領導小組如何統籌資源、破解難題、保障工程推進,說得頭頭是道。

講話中,他刻意略過楚君等人不等不靠、僅憑村幹部與群眾的雙手便毅然動工的關鍵細節,更不提楚君自掏腰包、四處奔走的付出,反覆強調:“此項修路工程,始終在鄉黨委、鄉政府堅強領導下有序推進。鄉黨委緊扣全縣‘大辦交通年’部署,積極引導群眾參與交通建設,為工程提供必要支援與保障,確保順利實施。”在場領導不明內情,紛紛點頭讚許,不時露出肯定的神情,唯有謝衛江曾親臨現場,親眼見過村民們自力更生的模樣,對真實情況瞭然於胸,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靜靜聆聽。

眾人移步至一處臨時帳篷,帳篷外曬著幾件沾滿泥土的工裝,楚君戴著安全帽,滿身塵土,褲腳還沾著未乾的泥點,與幾名村幹部快步迎了出來。他們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疲憊,眼角佈滿血絲,卻依舊精神抖擻,眼神里滿是對修路的期盼。

於江濤快步上前與眾人握手,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轉身向各位領導介紹:“各位領導,這位就是亞爾鄉山口村等三個村第一書記、修路現場總指揮楚君同志!”

沒人知道,“修路現場總指揮”這個頭銜,是於江濤見楚君得到孟書記關注,臨時加封的。楚君本只是領導小組普通成員,從未有過這般名分,也從未行使過相關職權。他聞言微怔,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迅速恢復平靜,沒有當場拆穿,也未做任何辯解,只向各位領導頷首致意,神情依舊謙和。

站在領導們面前,楚君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沾滿泥灰,皮膚被山間烈日曬得黝黑,褪去了城市青年的青澀,眉眼清秀,略帶幾分靦腆,看上去與普通村民別無二致。可當他開口,講述自己秉持“自力更生、人定勝天”的信念,自籌資金、動員村民、攻堅克難的點點滴滴時,眼神驟然變得明亮篤定,言語飽含激情,神情愈發從容自信,那份發自內心的執著與堅守,深深打動了在場所有人,連山間的風都彷彿放慢了腳步。

他的講話沒有華麗辭藻,沒有豪言壯語,更無虛浮誇飾,只是平實講述修路的艱辛不易、村民的默默付出與堅守,以及自己的初心與理想。他說:“三個村的鄉親,祖祖輩輩困在大山裡,守著一方土地,看著山外日漸繁華,卻連走出大山都難,人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我們不是不想等扶持、等撥款,只是清楚縣鄉財政困難,等下去只會越來越窮,只會讓我們的孩子繼續困在山裡,重複我們的老路。我只想修通這條路,讓孩子們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讀書求學,擁有更好的未來。這是我們這代人的責任,也是全體村民的心願。我始終相信,靠自己的雙手,才能創造屬於我們的美好生活,才能真正走出困境。”

話音剛落,現場響起熱烈而持久的掌聲,掌聲穿透山風,在山谷間久久迴盪,蓋過了遠處的施工聲響。在場領導無不被他樸實堅定的話語打動,為他與村民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的精神折服,紛紛投去讚許的目光。

孟書記當即起身帶頭鼓掌,眼中滿是讚許與欽佩,掌聲格外響亮。他快步上前,緊緊握住楚君的手,掌心傳遞著愧疚與敬意,語氣誠懇鄭重:“楚君同志,你們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真抓實幹的精神,值得全縣幹部學習。我代表縣委、縣政府,向你和所有參與修路的村民,致以最誠摯的感謝與最崇高的敬意。小夥子,好好幹,縣委、縣政府一定全力克服財政困難,全力支援你把這條幸福路修通修好,不辜負你和鄉親們的付出。”

於江濤與鄉長尕依提站在一旁,神情複雜,臉上的笑容早已僵住,既有對楚君出色表現的意外,也有幾分尷尬與愧疚,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嫉妒,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敢抬頭看眾人的目光。

隨後,楚君引領孟廣平書記與各位縣領導,沿著未完工的道路一路前行,觀摩施工現場。沿途聞訊趕來的村民紛紛圍攏過來,夾道歡迎,臉上滿是淳樸的笑容,主動上前與領導們握手問候、遞茶倒水,用最淳樸隆重的方式,迎接這些遠道而來、承諾支援他們修路的客人。

令人動容的一幕就此發生。按照維吾爾族傳統禮儀,接待貴客應優先向年齡最長、職級最高的領導握手遞茶,以示尊重與歡迎。可這天,無論村幹部還是普通村民,都不約而同繞開了於江濤、尕依提,甚至繞開了孟廣平書記與託乎提縣長,徑直湧向楚君,爭先恐後伸手握手、行“撒拉木”禮問候、捧上溫熱的茶水相敬,把最真摯的敬意、最高的禮遇,都獻給了這位紮根基層、真心為民謀福的年輕書記。

於江濤與尕依提僵在原地,臉頰發燙,窘迫得無地自容,雙手垂在身側不知如何安放,指尖微微發涼。看著村民們發自內心地簇擁、敬重楚君,而楚君用流利的維語溫和回應,笑容真誠懇切,耐心地與每一位村民打招呼,兩人心中五味雜陳——有嫉妒,有羞愧,有不甘,更多的是深刻反思。他們終於明白,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民心是無法收買的,誰真心為群眾辦實事、解難題,誰把群眾冷暖放在心上,群眾就會記在心裡,就會真心擁戴誰。

山風依舊呼嘯,彩旗獵獵作響,三千多名村民的勞作聲響徹山谷,叮叮噹噹的鑿石聲、挖掘機的轟鳴聲、村民的號子聲,匯成一曲最動人的實幹壯歌。那條蜿蜒在山腰的幸福路仍在向前延伸,它不僅是連通山內外的交通要道,更是凝聚基層幹部與群眾心血的初心之路、承載三千村民脫貧致富夢想的希望之路、見證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精神的實幹之路,每一寸路基,都浸透著村民們的汗水與期盼。

村民們的心思簡單而純粹。在他們眼中,沒有官階高低、年歲長幼,只認誰真心實意為他們辦事、帶他們致富、為他們謀福利,便擁護誰、愛戴誰。楚君為這條幸福路傾盡所有:自掏十萬元貸款與全部積蓄,填補初期資金缺口;整日泡在工地風吹日曬,雙手磨出厚厚的老繭,卻從不說苦喊累;為籌措資金四處奔走,磨破嘴皮,拜訪企業、求助親友,不放過任何一絲希望;關心每一位施工村民,提前搭建臨時帳篷解決食宿難題,為患病鄉親及時送醫送藥,甚至自掏腰包墊付醫藥費……樁樁件件,村民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刻在骨子裡,才會以最熱忱真摯的方式,對待這位把他們放在心上的年輕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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