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漫長。
赫卡洛斯感覺自己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中沉浮,時間失去了意義,空間沒有了邊界。只有無數破碎的光影和聲音,如同深海中的泡沫,偶爾閃現,又迅速破滅。
他看見了許多模糊的身影。
有的高大如山嶽,周身纏繞著令星辰戰慄的恐怖氣息,僅僅一個背影,就彷彿能撐起一片蒼穹。
有的飄逸如仙神,舉手投足間道韻流淌,法則相隨,行走於毀滅與創生的邊緣。
有的則威嚴如帝皇,高踞於無盡的王座之上,腳下匍匐著億萬生靈,目光所及,即是疆土。
這些身影大多遙遠而陌生,帶著令他靈魂本能戰慄的威壓。但在那光影洪流的深處,有三道身影,卻讓他感到一種源自血脈、深入靈魂的……親切。
第一道身影,似乎是個女子。她的輪廓柔和,彷彿被溫暖的光暈包裹,看不清面容,卻能感受到一種無盡的慈愛與悲傷。她似乎在輕聲呼喚著什麼,聲音穿過遙遠的時空,斷斷續續地傳來:
“洛斯……”
“我的孩子……洛斯……”
每一次呼喚,都讓赫卡洛斯靈魂深處泛起細微的漣漪,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渴望湧上心頭。他想靠近,想看清,想回應,但那身影卻如同水中的倒影,隨著他的靠近而盪漾、模糊。
第二道身影,挺拔如松,氣勢如山。他彷彿永遠屹立於風暴的最前沿,背對著赫卡洛斯,面向著無窮無盡的、充滿毀滅氣息的黑暗洪流。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那樣沉默地站立著,手中似乎持著一柄斷裂的兵器,身上佈滿斑駁的、彷彿永遠不會癒合的傷痕。一種沉重的責任感、無言的守護意志,以及深埋於骨的鐵血與堅韌,從那道背影中瀰漫開來。
第三道身影,則顯得跳脫許多。他或她?似乎總是在動,時而盤坐虛空推演著什麼,周身浮現出無數玄奧的符文;時而又像個孩子般,對著一片星雲指指點點,彷彿在創造什麼有趣的玩具。從這道身影上,赫卡洛斯感受到的是旺盛到極致的好奇心、無窮的探索欲,以及一種……近乎玩世不恭的灑脫。
這三道身影,構成了他夢境深處最溫暖也最沉重的錨點。
然而,在這些或親切或威嚴的身影更後方,在那夢境混沌的最深處,似乎還矗立著一道更加龐大、更加難以名狀的影子。
它無比巍峨,彷彿就是“混沌”本身,又像是超脫於一切概念之上。沒有任何具體形態,沒有傳遞任何情緒或意念,僅僅只是“存在”在那裡,就彷彿是整個夢境、乃至所有光影與幻象的源頭與終點。赫卡洛斯無法感知到任何“親切”或“威壓”,只有一種絕對的“未知”與“宏大”。當他試圖將意識投向那道影子時,感覺自己的思維都要被那無邊的“空”與“全”所吞噬、同化。
就在他的意識在這漫長夢境中漂流,時而因那親切的呼喚而悸動,時而因那深沉的背影而沉默,時而又因那最深的未知而暈眩時——
那溫柔的、屬於女性的呼喚聲,漸漸發生了變化。
聲線在改變,語調在轉變,那份慈愛與悲傷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焦急的、帶著哭腔的熟悉嗓音。
“洛斯……”
“洛斯……醒醒……”
“求求你……醒過來啊……”
這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如同破開黑暗的晨曦,又如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猛烈地攪動著赫卡洛斯沉淪的意識。
是誰?
是誰在呼喚我?
這個聲音……好熟悉……
是……
記憶的碎片開始拼湊,現實的認知如同潮水般迴歸。角鬥場的喧囂,劍皇的銀白之劍,燃燒的戰魂,撕心裂肺的虛弱,以及最後時刻,那道不顧一切衝上擂臺的白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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