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的沉默與追問,讓陳宇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轉機。這位父母官並非鐵板一塊,他也有自己的仕途考量。陳宇心念電轉,決定冒險一搏,用超越這個時代的視野,進行一次思想上的“降維打擊”。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望向縣令,語氣誠懇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縣令大人恪盡職守,心繫城防安危,小子感佩。然而,小子竊以為,若大人志在四方,欲為朝廷分憂,福澤更廣之百姓,便不能固於常規,當思開拓之功,立非常之業!”
他巧妙地將“升官”的慾望,包裝成了“福澤更多百姓”的抱負,繼續說道:
“當今時局,流民遍地,乃痼疾,亦是機遇!若大人能於離陽城下,妥善安置這數百流民,使其從動盪不安變為安居樂業,從朝廷負擔變為納稅之民,此等化腐朽為神奇之政績,豈是尋常錢穀刑名之功可比?屆時,上峰矚目,朝廷嘉獎,大人之前程,又何須小子贅言?”
這番話,如同精準的箭矢,直接射中了縣令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他端坐的姿態微微前傾,臉上故作威嚴的線條柔和了些許,竟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請教的神色:“哦?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著手,方能兩全?”
陳宇心中暗喜,知道火候已到。
他一邊回答縣令,目光卻似無意地掃過那面精美的屏風,聲音清朗,彷彿不僅僅是在對縣令言說,更是在宣告某種理念: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乾土,乾土之上,皆為乾民!也許現在不是,但將來一定是!”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面精美的屏風之後,一直靜坐的窈窕身影猛地一顫,她一直隨意搭在膝上的纖手驟然收緊,一直維持的從容姿態出現了細微的裂痕,透過薄紗,似乎能感到她驟然變得深沉的呼吸和銳利起來的目光,緊緊鎖定了堂下那個語出驚人的年輕人。
這句話,從一個“流民”口中說出,帶來的衝擊力無與倫比。
幾乎同時,角落陰影裡,斗笠下的陸青山渾身劇震,一直抱臂而立的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按住刀柄的手猛然收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咔”聲。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穿透人群,死死盯住陳宇,那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一種更深沉的、被觸及心底某種宏願的劇烈悸動。
“大人,治下有多少流民,其中是否藏有奸細,其實……皆在大人一念之間!”
陳宇頓了頓,不等縣令發問,便轉向堂外圍觀的民眾,朗聲問道:“試問各位鄉鄰,若有朝一日,你等或因戰亂,或因饑荒,流落異鄉。當地官府非但不驅趕仇視,反而開倉賑濟,助你等安家落戶,生活甚至比故土更加富足安穩——到了那時,你等可還會心心念念去做那朝不保夕、提心吊膽的奸細,親手毀掉這來之不易的安穩日子嗎?”
這話問得直擊人心。人群中沉默片刻,隨即爆發出陣陣共鳴:
“這位小哥說得在理!若能安穩過日子,誰願意去做那掉腦袋的勾當?”
“就是!咱們老百姓圖個啥?不就是有口飯吃,有間屋住嘛!”
“管他上頭是大乾還是大梁,能讓咱過好日子,咱就認誰!”
甚至有人低聲嘟囔:“真要能那樣,給我個官當我都不換做奸細!”
陳宇將目光轉回縣令,趁熱打鐵:“大人,您看!民心如水,順勢則利。所謂奸細,多半源於絕望與不公。若大人能以仁政待之,使其有所依歸,有所期盼,則隱患自消。屆時,流民皆可化為順民,甚至成為大人治下新增的戶口、稅源!此乃化危為機之上策!”
縣令聽得心潮起伏,臉上神色變幻不定。陳宇描繪的藍圖固然誘人,升官晉爵的前景近在眼前,但這其中的風險也顯而易見——一旦失控,便是萬劫不復。他陷入了巨大的糾結之中。
陳宇察言觀色,知道縣令只差臨門一腳。
他立刻丟擲一個具體且看似風險可控的方案,為其打消顧慮:“大人,此事亦無需一步到位,可循序漸進。小子建議,無需即刻准許流民入城居住,可仿照前朝‘屯田’之制,准許他們在現有流民區建造村落,開墾周邊荒地,自食其力。所有村民,無論原籍大乾還是大梁,一律編入離陽城戶籍,視為大乾子民!”
他特別強調了管理措施:“為保城防無虞,村民平日不得隨意入城。但為互通有無,可准許他們憑戶籍憑證,於特定時日入城買賣生活必需品,但必須日落前出城。所有入城出城之登記、核查事宜,可由陸青山校尉麾下的城防軍全權負責,嚴加盤查,確保萬無一失!”
此言一齣,一直按捺不住的陸青山,猛地摘下斗笠,大步從人群中走出,來到堂前,對縣令抱拳沉聲道:“縣尊大人!陳宇此法,末將以為可行!城防軍願立軍令狀,嚴格核查出入,絕不讓一個可疑之人矇混入城!若能以此法安定流民,消弭隱患,實乃離陽城之福,亦是我等守城將士之願!”
陸青山這番擲地有聲的請命,如同在緊繃的弦上加了最後一分力。
望江樓李掌櫃與師爺見狀,臉色瞬間煞白,心中暗道不妙。李掌櫃急趨一步,拱手欲言:“縣尊大人,此事……”師爺也在一旁焦灼地附和:“大人,三思啊!”
端坐堂上的縣令目光掃過神色堅定的陸青山,又瞥了一眼堂下雖身著囚服卻昂然挺立的陳宇,最後,他的視線落在那面靜謐的屏風上,眼神複雜地變幻片刻,終於抬手,果斷地制止了李掌櫃和師爺的進言:“不必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