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雖身在陵海城,卻因腿腳不便,未曾好好遊歷過陵海城……然總算生長於此城。王郎君若是不嫌棄,我或可為你說道一二。”
這一刻,我清晰地看到,王無咎的臉上,那副沉穩淡定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顯然沒有料到,一向以清冷孤高著稱的崔三郎君,不僅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反而會如此主動熱絡。這完全不符合他預設的劇本。
“如此,便請三郎君賜教。”王無咎很快收斂了訝異,順著臺階而下。
接下來的對話,便成了一場不動聲色的交鋒。
三郎君沒有談論陵海城的任何家族勢力、官場格局,他只談風物。
他從陵海城外的潮音寺談起,說那裡的晨鐘暮鼓,如何能洗滌人心。
又說到城東的望海樓,說登樓遠眺,可見百舸爭流,漁帆點點,那是陵海城不同於內陸的獨特生機。
“陵海城的魚,與別處不同。”三郎君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因其水深且鹹,魚肉格外緊實鮮美。其中以‘銀霜魚’為最,此魚通體雪白,只在月圓之夜出沒於深海,極難捕撈。據說,城中最大的酒樓‘聽濤居’,便以此魚為招牌,一盤‘月下銀霜’,價值千金,非豪富權貴不可得。”
我注意到,當三郎君提到“聽濤居”時,王無咎端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三郎君繼續說道:“陵海城不僅有海,亦有山。城西的落雲山,山勢不高,卻多奇石秀木。山中有一條‘千轉溪’,溪水清澈見底,蜿蜒曲折,溪邊生有一種赤色的‘血玉石’,溫潤通透,是製作印章的上好材料。只是此石多生於險峻之處,開採不易,故而市面上流通的,多為次品。真正的上品,據說都被城中幾位大人物私藏,用以鐫刻私印,輕易不示於人。”
三郎君明明在談論風物,卻句句不離“利益”與“權貴”。
他口中的陵海城,是一個富饒美麗、卻又處處充滿著隱秘交易與階級壁壘的地方。
他這是在告訴王無咎:你所知道的,我都知道。
你將要面對的,我也一清二楚。
王無咎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
最初的打量與試探,已經完全被一種凝重所取代。
他看向三郎君的目光,不再是審視,而是帶上了深深的忌憚。
他顯然沒有想到,這個看似病弱、與世無爭的崔三郎君,竟擁有如此可怕的洞察力。
而三郎君,在不動聲色地展示完自己的實力後,又將話題輕輕一轉,引向了京城。
“陵海雖好,終究偏於一隅。不比京城,天子腳下,氣象萬千。”
他話語一頓,看向王無咎,意有所指地說道,“我聽說,京城王家,乃是當世頂尖的門閥。族中子弟,人才輩出。尤其是王家的娘子,更是名動京華,才貌雙全,引得無數王孫郎君競相追逐。”
這是反向示好。
王無咎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開口。
“京城的煙雨,美麗的柳岸,確實令人神往。至於王家娘子……晚輩只是遠支,無緣得見天顏。”
他巧妙地避開了核心,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這場談話至此,已近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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