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停歇,不過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喘息。
在那場慘烈的峽谷伏擊戰過去幾天之後,前線的戰報再次跨越山水,送到了我和林昭的手中。
戰報鋪展開來,這一次的筆鋒卻失去了上次的圓潤與從容,每一筆、每一劃都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絕望,以及一種幾乎要衝破紙面、將這亂世焚燒殆盡的憤怒。
這一次,站在大峽谷障礙區域前的,不是那些被利誘而來的流民,也不是那些全副武裝、視死如歸的先鋒死士。
那是,一群平民。
那是一群衣衫襤褸、面容驚惶的無辜百姓。其中有頭髮花白、連路都走不穩的婦人,有滿臉泥垢、眼神空洞的老者,甚至還有步履蹣跚、蜷縮在母親懷中淒厲啼哭的幼小孩子。
他們被粗長的繩索像牲口一樣驅趕著,身後是閃爍著寒光的刀槍。他們被推到了兩軍對壘的最前線,推到了那片佈滿了陷阱、火油與死亡陰影的障礙區。
看到這裡,我的呼吸猛地一滯,心口突然疼得幾乎無法跳動。
王甫,果然是這條毒蛇。他不僅陰毒,更有著一種洞察人性的、近乎妖邪的敏銳。
多日攻不下大峽谷,他們的耐心已經耗盡,開始走向了徹底的癲狂。他們竟然直接派兵潛入東境的村落,擄掠了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試圖用他們的血肉之軀,為叛軍的鐵蹄開闢出一條血路!
這不僅僅是戰術上的卑劣,這是對人性底線最殘忍的踐踏。
王甫之所以敢這麼做,是因為他從前兩日的戰事中,看穿了何琰。
前兩日,何琰在面對敵軍試探時,是在陣前射出火箭震懾,而非等敵軍深入障礙區後再射箭全殲。那是一種無聲的警告,也是一種大將的慈悲。何琰守的是國門,護的是百姓,他骨子裡流淌著的是儒將的清正,他不想讓那些被裹挾計程車卒無謂慘死。
然而,這種在正人君子眼中值得敬佩的仁慈,在王甫他們這種玩弄權術的毒蛇眼中,卻成了可以被抓住的死穴,成了可以被無限放大的致命破綻。
王甫在賭。他賭何琰那顆悲天憫人的心,賭何琰不敢對著這些婦孺老幼放箭。
你不是想要仁慈嗎?你不是自詡為守護百姓的將軍嗎?那麼,我就把百姓推到你的箭鏃之下,看你如何抉擇!
如果你繼續仁慈,那你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百姓踩過你的防線,而他們身後緊跟著的精銳軍士,會瞬間將你的陣地撕碎,將你的京師變成人間煉獄。
如果你選擇開火,那你就是親手屠殺百姓的惡魔,你的餘生都將揹負著這份沉重的枷鎖,你的軍心、你的名望、你的靈魂,都將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這是一種將人性逼到絕對死角的、無解的死局。
戰報上的文字,冷酷而蒼涼地還原了當時的場景,彷彿將我直接拉回了那片被硝煙和血腥籠罩的峽谷。
那些平民在刀槍的逼迫下,跌跌撞撞地踏入了障礙區。峽谷的寒風呼嘯著,夾雜著孩童淒厲得變了調的哭喊,夾雜著婦人絕望的哀求聲。他們每走一步,都彷彿踏在何琰的心尖上。
在他們身後,是那一批全副武裝、眼神嗜血的精銳。那些兵卒隱匿在平民的身影后,像是一群等待收割生命的死神。他們冷笑著,嘲弄著,等待著何琰的崩潰。
那一刻,站在高處防線上的何琰,面對著這人間煉獄般的抉擇,內心該是何等的煎熬?
我能想象出他那雙修長而有力的手,此刻定是死死握著劍柄,他那雙眼眸中,定是盛滿了破碎的痛苦與掙扎。
終於,何琰做出了決定。
他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劍鳴聲清脆而決絕。
“放箭!”
漫天的火箭如同一場無情的、燃燒著的流星雨,劃破了灰暗陰沉的天空。那是死神的鐮刀,帶著刺耳的呼嘯聲,直直地墜入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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