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將捐款的地址名正言順地設在寶霞閣後,用林曦的話來說,那裡的人潮簡直可以用洶湧來形容。
京師的貴女們,那些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知吟詩賞花的高門嫡女,此刻卻蜂擁而至。
寶霞閣本就是京師頂尖的銷金窟,是貴婦圈中身份與品味的象徵。來捐款的,來看熱鬧的,來購物的,形形色色的人匯聚於此,巧妙地掩蓋了許多人原本的顧慮。
就連那些原本想要捐獻物資卻又怕被政敵盯上、打算遮遮掩掩的世家夫人,現在都可以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她們只需在閣中選上幾件心儀的珍寶,輕描淡寫地付上雙倍甚至十倍的價格,便在悄無聲息中完成了一筆鉅額的捐款。這種不動聲色的支援,既保全了家族的顏面,又避開了朝堂上那些政敵故意挑事的口誅筆伐。
還有一些貴女,帶著家中成箱的金銀首飾來到閣中。她們對外宣稱是來找寶霞閣的工匠翻新首飾,可當她們離開時,帶走的並不是下次的取貨單子,而是一張蓋著寶霞閣特製暗印的捐款明證。
更有甚者,直接命僕役抬著沉甸甸的錢幣箱子,說是要預定寶霞閣明年四季的最新款首飾。結果自然是心照不宣,她們收到的同樣不是取貨憑證,而是支援前線糧草的功德錄。
除了這些明面上的動作,也有些行事更為謹慎的家族,會悄悄地召喚林曦,或是玥娘子、庾娘子、謝娘子上門。在那些深宅大院的密室裡,她們將一箱箱的錢糧、一匣匣的絕世寶物,鄭重地交到她們手中。
這一切的順利進展,都在我的推演之中。
自從聽說捐款點定在寶霞閣後,我便借鑑了前世記憶中那些慈善晚宴的做法,將許多後世極為成熟的募捐點子,掰開揉碎了告訴林曦。我教她如何設立等級名冊,如何利用貴女之間的攀比心理,如何給予她們情緒上的最高價值反饋。
林曦聽完我的計劃時,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她連連驚歎,那一雙明亮的眼眸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她緊緊抓著我的手,聲音激動:
“裴娘子,你這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太妙了!簡直是絕妙!怪不得我兄長他們都心悅於你,對你言聽計從!就連我,我現在都好想把你娶回家供起來!你這都是什麼神仙腦袋呀!這種奇思妙想,便是給我一百個腦子我也想不出來!”
林曦興奮地在屋子裡轉了好幾圈,忽然湊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說:
“裴娘子,還有件事更好笑!這幾日竟有好幾位小娘子專門來問,能不能把錢物指定捐給何琰何郎君的部曲。說什麼‘何郎君在前線浴血奮戰,咱們在後方也不能讓他的人凍著’。”
“哼,那還不是因為琰郎君長得帥嗎!”
我聞言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出聲:“指定給何琰?”
“可不是嘛!”林曦笑得直不起腰。
“有個工部主事家的小娘子,捐了整整十兩金,還特意囑咐要買厚實的冬衣,說是盤龍峽那邊夜風大,將士們守夜辛苦。她還說,若有多餘的,給何郎君買些好炭,莫要凍著。”
“這事不知怎麼傳了出去,竟在京中貴女圈裡掀起一陣不小的波瀾。短短幾日,有七八位小娘子效仿,有指定買糧草的,有指定添箭矢的,甚至還有指定給他本人買筆墨紙硯的。昨四張娘子捐了十兩金,今日李娘子就非要捐十五兩,說什麼‘何郎君的部曲豈能比別人穿得薄’!”
我聽著,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何琰若知道自己在後方竟有這般“人望”,不知會作何感想。
林昭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話:“我在京師混了這麼多年,怎麼沒人給我指定捐點什麼?”
林曦白了他一眼:“阿兄,你也不看看人家何琰在幹什麼——在前線浴血奮戰,守的是整個京師的命脈。你呢?你在京師吃香喝辣,還好意思跟人家比?”
林昭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悻悻地端起茶杯。我看著他兄妹倆鬥嘴,連日來的緊繃終於鬆快了些許。
林曦興奮地在屋子裡轉圈,又湊到我跟前說道:“你不知道,連玥娘子看了咱們的賬冊,都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她還跟我說,等忙完這陣子,一定要親自來拜訪你,好好向你討教討教呢!”
聽到“玥娘子”三個字,我的心中微微一動。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一臉嬌俏的崔家女娘。那時的她,是備受父兄呵護的掌上明珠,天真爛漫,不識愁滋味。可如今,在這風雨飄搖、大廈將傾的時機裡,她卻也不得不褪去那一身嬌氣,挺直了脊樑,為她的家族撐起一片天。
我依稀記得那一年,她還帶著一臉孤勇,站在三郎君面前,語氣堅定地說,如果家族需要,如果三郎君需要一位聯姻娘子來鞏固勢力,她願做那位聯姻娘子。
那時的她,眼神清澈,沒有過多的算計,只有對家族的滿腔赤誠。而如今,為了崔氏一族的存亡,為了這天下的局勢,她也深深地捲進了這片深不見底的波瀾之中。
我想起了那時與她一同經營寶霞閣的種種過往。那些為了一個首飾樣式爭論不休的日子,那些看著賬本上的盈利相視而笑的瞬間。我不禁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這張臉,已經不再有昔日那層人皮面具的偽裝,恢復了我原本的容貌。若是她今日見到我,應該是認不出我的吧?
可是,在她的記憶深處,是否還會偶爾想起那個曾經與她合夥、教她經商之道的婦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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