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屋內靜謐無聲,唯有彼此清淺而綿長的呼吸聲在空氣中交織。
良久,崔遙在黑暗中低聲開了口:“看樣子,我們很快就要到酈城了。”
我睜著雙眼,未作回應。腦海中的思緒仍在飛速運轉,試圖從今夜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抽絲剝繭地尋出一線破局的生機。
又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更低沉了幾分:“我們……不會一輩子都回不去京師了吧……”
那喃喃的低語中,透著濃得化不開的落寞與悵惘。這是崔遙這一路走來,頭一回說出如此洩氣的話。
此前,無論遭遇何等兇險的截殺,陷入何等絕望的死地,他都始終未曾展露過半分頹喪。
京師,確實已離我們越來越遠;而此刻的我們,更如身陷蛛網的飛蟲,越是掙扎,陷得越深。
但我明白,他並非真的被徹底擊垮,只是在多日神經緊繃之後,被這突如其來的無力感攫住了心神。
這些時日以來的生死相依,他早已將我視作了真正能夠交付後背、並肩同行的同伴,而非一個只能依附於他的柔弱女娘。
他沒有強撐顏面。
我的心底莫名泛起一絲酸澀。
我想轉過身去寬慰他,想告訴他這一切仍在掌控之中,想告訴他那個被奪走的嬰孩並非真正的鐵蛋,孩子如今安然無恙。
可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我更不知,眼下是否是向他坦白真相的最佳時機。
我害怕隔牆有耳,更害怕真相會打亂三郎君那盤錯綜複雜的驚天大棋。於是,我只能狠下心腸,繼續保持著死一般的沉默。
黑暗中,崔遙的呼吸聲漸漸變得沉重。他在榻上微微翻了個身,似乎在等一個回答,又似乎,只是在問他自己。
我沒有動,他也一動不動。我們就這般隔著幾寸的距離,各自沉默。
突然,我渾身的肌肉猛地一繃。
崔遙何其敏銳,立刻察覺到了我的異樣,緊張地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我沒有作答,而是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分辨著窗外夜風中傳來的那一絲極細微的聲響。那聲音斷斷續續,若隱若現,但我聽得真切!
我聽到了那個熟悉而久違的暗號!那是夜鳥的啼鳴!三長兩短,尾音微微上揚,婉轉之中,藏著一絲唯有自己人才能聽懂的凌厲與殺伐之氣。
那是我的部曲!老太君贈予我的部曲!他們來了!他們竟然真的找來了!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開始瘋狂加速。
但我仍強行壓下心頭那幾乎要衝破胸腔的激動,故作平淡地回了一句:“沒什麼。”
崔遙似乎默契地察覺到了什麼,沒有再繼續追問。
不多時,緊閉的窗戶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剝啄聲。緊接著,窗栓被一股巧勁無無聲無息地撥開。
一道黑影悄然滑入屋內,如鬼魅般閃身至我榻前。
他單膝跪地,深深垂首,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無法掩飾的激動與絕對的忠誠:
“屬下來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