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桌面上散落的籌碼,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粗魯舉動嚇了一大跳。
這冷不丁的一記重拍,驚得他整個人猛地哆嗦了一下,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驚惶與錯愕,倉皇回首。
待看清身後站著的是崔遙時,他眼底的慌張才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飾的欣喜之色。
也正是在這一刻,我終於看清了那隱藏在寬大黑色斗篷下的真容。
那竟是一張充滿稚氣的臉龐。
五官雖生得立體深邃,臉頰上卻還帶著未曾完全褪去的嬰兒肥。尤其是一雙眼睛,清澈得宛如塞外一眼見底的山泉。
在這張年輕的面龐上,找不到半點屬於酈城黑市的陰狠與狡詐。
看著他,我腦海中瞬間閃過崔遙在寶月樓裡說過的話——他趁亂脫身時,隨便找了個看著“順眼”的人託付了籌碼。
我當時還滿心疑慮,在這群狼環伺、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裡,能有什麼人算得上“順眼”?
如今見到了正主,我才恍然大悟。
這樣一張猶如白紙般毫無城府的臉,在崔遙這等老狐狸眼中,可不就是最“順眼”、最好拿捏的絕佳人選?
此刻,他身上那件深沉寬大的斗篷,無疑是他在這銷金窟裡最好的偽裝。
若非如此,單憑他這張寫滿“涉世未深”的稚嫩面孔,一旦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鎖秋閣那些亡命之徒的視線中,恐怕連半個時辰都撐不過去,就會被連皮帶骨地吞食乾淨,連點渣滓都剩不下。
我微微眯起雙眼,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著他,冷聲問道:“你是誰?”
聽出我語氣中的涼意,那稚氣少年顯然有些侷促,下意識地攥緊了斗篷的邊緣,結結巴巴地答道:
“我……我叫阿史那……阿六敦。”
阿史那?
我眉頭倏然一皺。
這是北國古老而顯赫的游牧貴族姓氏。
上次進犯屏城的兩位咄勤,皆是阿史那。此刻,其中一位正率領著北國鐵騎,在南下的前線與三郎君他們殊死搏殺。
一念及此,我眼底瞬間漫起一股凜冽的殺意,卻又在轉瞬之間被我強行壓下。
這樣一個身份尊貴的北國貴族,為何會在戰火紛飛的節骨眼上,悄然出現在酈城?又為何會置身於這魚龍混雜的鎖秋閣中?
看他這副不諳世事的模樣,絕不可能是為了活命而四處逃竄的底層亡命徒。他出現在這裡,難道也是為了競拍那張開往南朝的船票?
北國的貴族,為何要急於潛入敵國?
甚至不惜繞上一大圈,走危機四伏的水路?這位少年阿史那,與南境前線的那位咄勤究竟是何關係?這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不可告人的意圖?
亦或者……這又是崔渺那個瘋子佈下的某一步險棋?
崔遙顯然沒有我這般百轉千回的思慮,他大喇喇地在阿六敦身旁的空位上落座,隨口問道:“戰績如何了?”
阿六敦的語氣頓時染上幾分欣喜:“才……才剛開始。每一輪我都跟著下注了。目前看來,似乎有一定的勝算,對面的買家也都很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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