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雲松軒提起青鸞尾羽,讓他一次又一次想到李停雲的緣故。也許是蠱毒發作,胸口太疼,疼得他渾身發抖、腦子也不清醒的緣故。甚至還有可能……是在那莫名的幻境中,他回首驀見崑崙,剎那間心驚膽顫,恍如隔世的緣故。
總之有那麼一刻,彷彿山雨欲來風滿樓,所有哀傷與愁悶的情緒,一股腦湧上梅時雨心頭,擋也擋不住。他不由得回憶起前世種種,尤其是在生命盡頭,被李停雲“囚困”在崑崙山的那些日子……
恍恍惚惚,他的記憶,是不完全的。
前世,元徹冒險發動“萬劍歸宗”,他匆忙趕去助陣,這之後發生了何事,他便沒有印象了。他不知自己的元神是怎麼遭受的重創,也不知自己稀裡糊塗度過究竟多少年,直至某一天,他在某個江南小鎮的客棧裡醒來——
他清醒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獨自一人、孤零零地回了趟道玄宗。
他想回去看一眼,那些之於他而言,稱得上“深恩負盡、死生師友”的舊時同門。但在回去的路上,他先是看到一個滿目瘡痍、哀鴻遍野的修仙界,後又看到一個被鬼潮吞噬、陰陽倒懸的人間。終於,他叩開道玄宗的山門,所有人都告訴他,這一切,皆是李停雲所為!
他極度震怒。
既震驚,又憤怒。
他去太極殿找李停雲對峙,憤然一劍,刺進對方胸膛。
自此,二人決裂。
在梅時雨看來,李停雲乾的那些事,犯下的累累罪行,甚至不能簡簡單單用“罪大惡極”“罄竹難書”來形容,而應是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梅時雨怎能忍得了?他居然曾經把這樣的一個人當做“朋友”!他們居然還曾在一個屋簷下生活那麼多年!更可恨的是,他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李停雲是個天誅地滅的大魔頭,他卻還一步步縱容自己,在和李停雲的點滴相處中,一顆心不由自主向他傾斜……他還曾試圖為他辯言,為他掩贓,為他一退再退、拉低底線!這是多麼可笑!
李停雲從未放下屠刀,一個又一個,殺光他身邊所有在乎的人還不夠,又把罪孽的刀刃指向更多無辜之人,他該怎麼才能阻止他?!他沒有辦法!他實在無能!他即使把劍尖插進李停雲的心臟,也奈何不了他……
他只能與之決裂,起誓和他不共戴天!
然而在李停雲眼裡,他們之間,不存在所謂“決裂”一說。
他不在乎梅時雨怎樣看他、待他,是恨他,怨他,憎惡於他,還是用刀捅他,用劍刺他,想方設法要殺死他,他全然無所謂。他的“無所謂”和“不在乎”,梅時雨完全感覺得到,也因此,打心底裡產生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李停雲那副樣子,好似對他無情的嘲諷和愚弄!他的憤怒,他的掙扎,他的抗拒,李停雲不是看不到,而是根本懶得看!只有對待自己從未放在過眼裡的人,才會如此輕視乃至蔑視,無所謂對方作何反應吧……梅時雨悲切地想。哀,莫大於心死,那一刻,他也死心了,不再妄想還能改變些什麼。
那日在太極殿,他的情緒太過激烈,又因重傷未愈,元神不穩,一度昏死過去,再次醒來,人已經在崑崙山了。
李停雲帶他遠去崑崙避世不出。
崑崙地界,人跡罕至,靜謐得像被上天遺忘,又常年大雪紛飛,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真似一方淨土。梅時雨被帶到傳說中的那座崑崙仙宮,說好聽點,是“避世”,說難聽點,便是被“禁足”。
他似乎被李停雲永遠地困在了那裡。
彼時他元神重傷未愈,修為靈力全無,青霜劍也不知所蹤,他沒有絲毫反抗的能力,試著逃出去更是天方夜譚。李停雲寸步不離陪著他,守著他,但他的守護之於梅時雨是監守。同樣是“守”,一者是保護,一者是監禁,李停雲為的是前者,梅時雨卻認定是後者。
兩人矛盾重重,理應衝突不斷,俗話說恩愛夫妻還床頭吵架呢,何況他們兩個,關係破裂到了極點,說是仇敵也不為過,即便真正動起手來,這個再攮那個一劍、插那個一刀,惡語相向、拳打腳踢,也在情理之中。
但事實並非如此。
他們相處得出奇平和,沒有爭吵,沒有打鬥,梅時雨還時常蜷縮在李停雲懷裡打盹、睡覺……他總是覺得冷,這裡太冷了,尤其到了晚上,朔風凜冽,彷彿能穿透仙宮重重壁障,吹進最深處的宮室,吹遍每一個角落,他往哪裡躲都沒用,即便李停雲用厚重的裘衣,裹了他的身子,抱在懷裡,給他取暖,他還是凍得指尖青紫,渾身發抖。
李停雲知道,不是崑山每晚朔風吹得有多厲害……
僅僅只是因為,他大限將至,活不了多久了。
怎麼會這麼殘忍……李停雲用臉頰輕輕貼著他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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