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值得感激嗎?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是在處理一個“問題”——如何讓實驗體(或者說,他在意的人,孩子嘴硬別管他)在惡劣環境下存活下去。
然而,理性無法完全扼殺情感的藤蔓。當他透過隱秘的渠道,看到她在他安排的住所裡,因為偶然邂逅了也被安排到治療的陸嶼喑,而獨自一人對著窗外黯然神傷,默默流淚時——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個用於泵送血液的器官,傳來了一陣尖銳的、陌生的刺痛。
他想立刻飛過去。出現在她面前,抹去她的眼淚,給她一個擁抱——一個他從未給予過任何人,甚至不確定自己能否正確完成的動作。他想告訴她,一切有他。
可是他不能。
國內的漩渦並未平息。
沈彥、洛倫佐,甚至那個外國佬,都在互相猜忌,虎視眈眈,懷疑是對方藏起了時苒。他不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他必須像隱藏在暗處的棋手,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甚至偶爾還要引導一下懷疑的方向。
他安排她“偶遇”陸嶼喑,本是存著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期望。期望那條曾經能照亮她的“傻狗”,能重新點燃她眼中的光,讓她活過來。可陸嶼喑那個廢物!失憶後不僅沒能帶來陽光,反而將她刺激得更深地縮回了殼裡,狀態甚至比剛離開時更差。
觀察資料反饋不容樂觀。他需要新的變數。
於是,他再次以匿名者的身份,精準地將資訊傳遞給了那個恰好在、精力旺盛且對時苒同樣抱有強烈興趣的陳馳野。
都是傻狗。
他冷靜地評估著。
時苒沒了陸嶼喑這條,再給她發一條新的,型號不同,但核心功能類似——陪伴,糾纏,提供一種粗糙的溫暖。
這個決定做出時,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痛苦。
那是一種類似於將自己最珍貴、獨一無二的實驗成果,親手送到另一個粗心大意的研究員手中,任由其糟蹋的感覺。不,比那更甚。這是將自己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守護了許久的光,親手推向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他品嚐著這份遲來的、名為“嫉妒”和“不捨”的毒藥,清晰地意識到:最開始,他或許真的只是想滿足自己對這具特殊“軀體”和其引發的強烈反應的控制慾與研究欲。
但在那些看似冷靜觀察、實則不自覺投入了過多關注的日子裡,在她怯生生地喝下他遞過去的藥劑時,在她因為他的靠近而緊張得睫毛輕顫時……他好像,真的違背了科學家的客觀性原則,愛上了他的實驗物件。
那麼,再給她找了個新的“麻煩”,他後悔嗎?
江敘看著鏡中自己毫無波動的眼睛,內心深處給出了答案:
不,他不後悔。
只要資料分析顯示,陳馳野的存在能有效提升她的生存質量,降低她的抑鬱指數,哪怕微乎其微;只要遠端監控畫面裡(是的,他安排了,他無法完全放手),她的臉上能偶爾出現一絲鮮活的表情,哪怕是面對陳馳野時的無奈或輕微的惱怒,也比徹底的麻木要好。
只要時苒能活下去,能稍微……開心一點就好。
他愛她。
即使這份愛扭曲、沉默、充滿了算計與控制,甚至以將她推給他人為表現形式。
即使她永遠不知道,那個將她推入深淵又親手將她拉出,最後卻選擇在黑暗中守望的人,是他。
鏡中的男人依舊面無表情,唯有那雙過於冷靜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類似於“痛楚”的微弱訊號,隨即迅速被慣有的理性淹沒。
他轉身,離開了鏡子,如同離開一個無關緊要的觀測節點,繼續投入他精密、有序、而內裡早已悄然崩裂一角的,三點一線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