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飯店的後廚,熱氣蒸騰。
一口大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半鍋紅燒肉,濃郁的醬香氣佔據了整個空間。
然而,此刻後廚的焦點,卻不在那鍋肉上,而在一個木盆裡。
盆裡,兩隻臉盆大小的甲魚正伸長了脖子,茫然地四處打量。
“老張啊,我跟你說。今天我們廠有市裡的領導來指導工作,這兩隻甲魚剛好能用上,你可得讓給我啊!”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滿臉堆笑地對飯店的張主任說著好話。
他正是上海造船廠的後勤科劉科長。
“憑什麼啊?”張主任脖子一梗,毫不相讓,“今天晚上,商業局定了兩桌,我正愁沒好菜呢。劉科長,這兩隻甲魚,我要了!”
“哎,老張你這人怎麼不講道理?我先看到的!”
“什麼你先看到的?這是我們飯店的採購員弄回來的!就是我的!”
“這不是和我們廠的臨時採購員一起弄回來的嘛,怎麼就成你的了。”劉科長指著邊上的陳石頭,義正言辭地反駁道。
“嘿,你沒看見這東西現在在哪嗎?在我們紅星飯店!進了我的地盤,那就是我的菜!張主任雙手叉腰,下巴揚得老高。
劉科長頓時急了,指著張主任的鼻子:“老張,你這是強詞奪理!這兩位小同志可是先跟我們李廠長談好的,你們飯店半路插了一腳,我都沒跟你計較呢!你這叫截胡,不地道!”
陳石頭徹底看傻了眼。
在他心裡,科長、主任,那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怎麼為了兩隻甲魚,吵得跟棚戶區的潑婦似的,臉紅脖子粗,一點體面都不要了?
這……這甲魚就這麼金貴?
站在一旁的沈凌峰差點壓不住嘴角的笑意。
兩個加起來超過八十歲的大男人,為了兩隻甲魚,爭得像個孩子。
沈凌峰心中暗笑,這恰恰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物資極度匱乏,任何一點稀罕物,都能讓人撕下平日裡偽裝的面具。
但同時,這也是一個講究“人情”和“面子”的時代。
劉科長要招待市裡的領導,張主任要應付商業局的飯局,誰都輸不起這個面子。
他們爭的不是甲魚,是各自頭上的烏紗帽。
想通了這一點,沈凌峰心裡已有了計較。
他輕輕扯了扯陳石頭的衣角。
陳石頭低頭,看到小師弟正仰著臉,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困惑。
“大師兄,”沈凌峰滿臉天真地說道,“他們為什麼要吵呀?這裡有兩隻甲魚,一人一隻,不就行了嗎?”
童言無忌,卻如一道驚雷,瞬間劈醒了兩個鑽進牛角尖的男人。
陳石頭愣了一下,也覺得小師弟說得有道理,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將沈凌峰的話複述了一遍:“兩位領導,我覺得小峰說得對,甲魚有兩隻呢,你們一人分一隻,不就都不耽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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