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在劉衛東幾乎要被絕望淹沒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這兩兄弟送來的魚,總是比別人的新鮮,個頭也大。而且,時不時還能弄來些市面上見都見不到的東西,比如上次那幾只大甲魚,可把食堂傅主任給樂壞了,偷偷勻給他一隻,那味道,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
甲魚都能搞到……那鱖魚呢?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瘋長的野草,瞬間佔據了他全部的心神。
劉衛東感覺自己的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臉上那煩躁到扭曲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鐘內,就融化成了一個熱情洋溢的笑臉。
“哎喲!是小陳同志和小峰啊!快進來快進來!”他一個箭步衝上去,熱情地有些誇張,一把拉開門,“來來來,坐下說話!”
他手忙腳亂地把桌上亂七八糟的檔案扒拉到一邊,又拿起那兩個給客人專用的、印著“上海造船廠”紅字的搪瓷杯,跑到牆角的暖水瓶那兒,叮叮噹噹地倒了兩杯熱氣騰騰的開水。
“來,先喝點水!”劉衛東把水杯推到兩人面前,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陳石頭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點懵,侷促地坐在椅子邊上,兩隻大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師弟,沈凌峰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小口小口地吹著杯子裡的熱氣。
小師弟的鎮定,給了陳石頭底氣。
他想起了路上小師弟反覆叮囑他的話,深吸一口氣,把腳邊一個溼漉漉的布口袋拎了起來,放在了辦公桌邊上。口袋蠕動著,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
“劉科長,”陳石頭有些拘謹,結結巴巴地說道:“昨天,我跟小峰運氣好,摸著些黃鱔。尋思著……尋思著在廠裡您平時總照顧我們,就……就給您拿了點嚐嚐鮮。不值什麼錢,就是個意思。”
劉衛東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湊過去一看,那布袋沉甸甸的,少說也有兩斤多。在這什麼都缺的年頭,兩斤多黃鱔可不是什麼“不值錢”的東西,這是硬通貨,是大人情!
“哎呀!小陳同志,你這……這太客氣了!真的太客氣了!”劉衛東嘴上客氣著,手卻很誠實地把布袋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心裡的那點希望又壯大了幾分。
“應該的,應該的。”陳石頭憨厚地笑著,搓了搓手,開始琢磨著怎麼把蓋烘房的事兒說出口。
這事兒畢竟是求人,他一個大男人,臉皮薄,話到了嘴邊又有點不知道怎麼開這個口。
他正抓耳撓腮,醞釀著詞句,旁邊的沈凌峰卻突然開口了。
“劉伯伯,”小傢伙仰著那張白淨的小臉,聲音清脆,帶著一絲孩童特有的天真和委屈,“今天早上好大的雨呀,我們家曬在院子裡的魚乾,全都被淋溼了。”
他一邊說,一邊還皺起了小小的眉頭,好像真的在為那些魚乾心疼。
“大師兄說,那些魚乾放著會壞掉,都要扔了,好可惜呀。”
劉衛東的注意力瞬間就被吸引了過去。他看著沈凌峰那副可憐巴巴的小模樣,心裡一軟,下意識地安慰道:“哎,這鬼天氣就是這樣,沒辦法……”
話還沒說完,就見沈凌峰的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麼絕妙的主意。
“劉伯伯!”他湊近了一些,小臉上滿是憧憬,“要是……要是我們有個不漏雨的小房子就好了!裡面還能生火,把溼掉的魚乾都放進去烤乾!那樣,就再也不怕老天爺下雨啦!”
童言無忌,卻字字句句都在暗示。
陳石頭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心裡對小師弟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憋了半天都不知道怎麼開口的事,小師弟三言兩語,就用這種方式給說了出來,還說得這麼自然!
“不漏雨……還能生火……烤魚乾……”劉衛東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幾個詞,起初只是微微一愣,隨即,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他“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陳石頭和沈凌峰都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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