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石頭聽著這番對話,已經徹底傻了。
又是建烘房,又是燒熱水,又是蓋烤爐……這讓他的腦子都轉不過彎來了。
直到沈凌峰拉著他,跟劉衛東道別時,他才反應過來,嘴裡笨拙地重複著:“謝謝領導……謝謝周師傅……”
…………
回到石頭小院時,還不到上午十點,天光正好,日頭懸在東邊的天空。
劉小芹和鄭秀正圍在院子裡的石桌旁,一邊擇著菜,一邊壓低了聲音,臉上是混雜著後怕與興奮的複雜神情。
看到沈凌峰和陳石頭走進院子,劉小芹立刻丟下手裡的菜,迎了上來,聲音都帶著一股大仇得報的暢快:“石頭哥,小峰!你們可算回來了!出大事了!”
鄭秀也跟著站起來,她不像劉小芹那麼外放,但緊緊攥著衣角的手和微微發亮的眼睛,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她接著劉小芹的話,語速飛快地補充道:“昨晚上,碼頭那邊有敵特分子搞破壞,幸好是炸在黃浦江上,要不然碼頭都要塌了!那動靜大的,差點沒把我和小婉嚇死!”
劉小芹像是親眼所見一般,比劃著手勢,聲音壓得再低也掩蓋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聽說用的是手榴彈!還是外國的手榴彈!來了一大批公安和武裝部的民兵,把那一片都封了,今天早上才解封。好多人都看見了,張麻子還有他那幾個跟班,全被民兵用麻繩捆著,嘴裡塞著破布,一串兒給押走了!”
鄭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拍著胸口,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髮自內心的笑容:“現在整個棚戶區都傳遍了。說張麻子那夥人,根本不是什麼流氓混混,他們是潛伏的敵特分子!藏著武器,就想搞破壞,破壞咱們的生產建設!聽說他們當時還帶著另一顆手榴彈,要是民兵晚到一步,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湊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說:“我聽隔壁王大媽說,她有親戚在公安。說這夥人證據確鑿,是鐵案!估摸著……很快就要吃花生米了。”
說完,兩個女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
這幾天,張麻子的陰影就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們心頭。現在,這塊石頭不僅被搬開了,還是以這種最具衝擊力、最徹底的方式被碾得粉碎。
陳石頭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消化了好一會兒,才撓了撓頭,憨厚的臉上露出喜色:“真的?那太好了!這幫挨千刀的,總算遭報應了!這下你們就安全了!”
他說著,下意識地看向沈凌峰,想從小師弟臉上看到同樣的喜悅。
沈凌峰確實在笑。
他的嘴角微微翹著,露出一個符合他年紀的、純粹的笑容。只是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沒有半分驚訝,只有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平靜。
張麻子他們是不是“敵特”,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希望他們是。
“是啊,以後就安全了。”沈凌峰仰著臉,聲音稚嫩,笑容乾淨。
但他心裡想的卻是:
安全?怎麼可能。
這個世界上的壞人,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很快就會長出更生猛的一茬。
尤其棚戶區那種地方,那裡就是一個充滿了貧窮、飢餓與絕望的沼澤。張麻子的覆滅,只會讓某些自以為聰明的“王麻子”、“李麻子”意識到,這裡出現了一個權力的真空,和一個制定新‘規矩’的機會。
他看著眼前因為“逃過一劫”而喜形於色的鄭秀和劉小芹,心中暗歎。
她們現在靠賣魚乾的分成和幫忙的工錢,每天都能掙到好幾塊錢。在人均月收入只有十幾二十塊的年代,這筆錢,已經足以讓無數雙眼睛變得血紅。
之前棚戶區裡有張麻子鎮著,別的地痞流氓不敢輕易伸手。
在汪大偉離開後,他就是棚戶區這片沼澤裡最兇狠的那條黑魚,雖然吃相無比難看,但也鎮住了底下那些想翻騰的泥鰍和蝦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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