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雙眼佈滿了駭人的血絲,眼窩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
那張英俊而稜角分明的臉,此刻只剩下一種被巨大壓力反覆碾壓過後的疲憊與頑固。
在他的對面,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公安正慢條斯理地用搪瓷缸的蓋子,一遍遍撇去茶水錶面的浮沫。
他叫廖文輝,是這羊城市公安局的一把手,也是侯啟明父親還在世時,能在一個炕上喝酒罵孃的過命戰友。
“啟明啊,把煙掐了吧。”廖局長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看看你,這才來廣州幾天,就折騰成了這副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羊城公安局虐待京城來的同志呢。”
侯啟明像是沒聽見,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讓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廖叔,我沒事,扛得住。”
“扛得住?你當自己是鐵打的?”廖局長把搪瓷缸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人已經抓到了,就關在咱們局子裡,插翅也難飛。飯要一口一口吃,案子也要一步一步辦。你這樣二十多個小時不合眼,不眠不休地硬耗著,是想在抓住兇手之前,先把自己的身體給熬垮嗎?”
他看著侯啟明那副倔強的樣子,心裡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這小子的脾氣,跟他那個戰死在朝鮮戰場上的爹,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廖叔,您不明白。”侯啟明終於掐滅了菸頭,他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廖文輝,“這次的案子,處處都透著邪門。”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聲音壓得更低了:“最讓我想不通的,是那個嫌犯被抓的過程。”
廖局長眉頭一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們的人趕到時,那傢伙已經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他身上有幾處嚴重的鈍器擊打傷,後腦,後背,肩膀,全都是。可現場勘查的結果,除了他身邊散落的一地碎瓦片和半截磚頭,根本找不到任何第二個人存在的痕跡。”侯啟明的聲音裡充滿了困惑,“巷子兩邊的居民樓,我們挨家挨戶問過了,都說只聽見槍響和有人喊抓賊,根本沒人看到襲擊者。就好像……是那些磚頭瓦塊自己長了眼睛,從屋頂上掉下來,把他給砸暈了過去一樣。”
“你是說……有高手在暗中幫了我們?”廖局長瞬間抓住了重點,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不知道。”侯啟明煩躁地抓了抓自己那本就亂成一團的頭髮,“我寧願相信是碰上了什麼硬茬子,起碼還有個追查的方向。可現在這種情況,就像是……撞鬼了一樣,完全摸不著頭腦。那個暗中出手的人,他的目的是什麼?他是誰?是敵是友?這些我們一概不知。”
他的聲音裡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種對局勢失去掌控的感覺,對他這種習慣了主動出擊的人來說,是一種莫大的煎熬。
“更別提那個嫌犯了。”侯啟明繼續說道,“等他醒了之後,就跟個啞巴一樣。我親自帶人審了他十幾個小時,車輪戰,攻心計,什麼法子都用上了。可那傢伙,愣是一聲不吭,眼神跟淬了毒的冰碴子似的,死死地盯著你,就是不開口。”
他越說,心裡的火氣就越旺。
犧牲了兩名優秀的公安同志,跟著線索追到廣州,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個關鍵人物,結果卻卡在了這裡。這讓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無處使。
廖局長看著他焦躁的樣子,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啟明,你聽廖叔一句勸。越是碰到這種硬骨頭,就越不能急。你先去招待所睡一覺,天大的事,等你睡醒了再說。這裡有我盯著,保證出不了岔子。”
“我睡不著。”侯啟明搖了搖頭,固執地說道,“犧牲的兩個同志,他們的照片就在我眼前晃。我一閉上眼,就覺得對不起他們。”
辦公室裡的空氣,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急促而有力的敲門聲,猛地打破了這片沉寂。
“進來!”廖局長沉聲應道。
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一道身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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