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藤的綠葉擋住了最後一點天光,讓大師兄那張憨厚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愈發晦暗。
“出什麼事了?”沈凌峰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了死水之中。
陳石頭猛地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看著自己這個年僅十四歲、卻總是能撐起一切的小師弟,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羞愧湧上心頭。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支支吾吾了半天,卻最終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我們……唉!”
一聲長嘆,他痛苦地低下頭,將臉埋進了粗糙的大手裡,寬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子。
看到他這個樣子,旁邊的劉強再也忍不住了。
他將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水端起來,一飲而盡,彷彿是想借此澆滅心頭的怒火。
“砰”的一聲,他將搪瓷杯重重地頓在桌上。
“小峰,還是我來說吧。”
“這事……唉,說來話長啊。就在你走後第三天,我們那個造船廠,突然從市裡空降下來一個廠革新會的主任,叫錢旺。”
劉強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情景,臉上閃過一絲屈辱的神色。
“那傢伙一來,就跟吃了槍藥似的,二話不說,拿著一份名單,就把我們這些原來利民廠過來的老員工,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從食堂調走了。我、楊紅,鄭家妹子,還有王芳張莉她們……有一個算一個,全被他安排去掃廁所了。”
“掃廁所”三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尖刺,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尊嚴裡。
想當初,他們從鄉下來到上海,在棚戶區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是沈凌峰,給了他們希望,讓他們進了利民廠,後來又進了國營造船廠,在食堂裡謀到了一份體面的工作。他
們每天勤勤懇懇,不敢有絲毫懈怠,眼看著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在這座大城市裡紮下了根。
可現在,一夜之間,他們又被打回了原形,甚至比原來更糟。
在那個年代,掃廁所,幾乎是最低賤、最侮辱人的活計。
沈凌峰靜靜地聽著,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眸深處,寒光一閃而過。
他沒有插話,只是示意劉強繼續說下去。
劉強又抽了一口冷氣,聲音變得更加低沉:“這還不算完。我們被調動了工作也就算了,好歹還有工資拿。可石頭和小芹……他們更慘。”
他看了一眼垂頭不語的女婿和女兒,眼中滿是心疼。
“那個錢旺,藉著石頭之前每天抓魚供給廠裡的事。第二天開全廠大會的時候,他就當著所有人的面,點名批評石頭和小芹,說他們這是搞‘資產階級的腐化生活’,挖社會主義牆角!當天下午,一張開除的佈告就貼了出來,直接把他們倆給……開除了。”
“開除”兩個字,如同兩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院中每個人的心上。
在這個年代,一份國營廠的工作,就意味著鐵飯碗,意味著戶口、糧票、布票,意味著一個家庭的全部依靠。
被開除,不光是沒了收入,更是被整個社會體系拋棄了,連帶著檔案上都會被記上一個巨大的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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